AI 科技與創作者經濟下,記者角色的轉變:走向現場、重組分工與建立信任

2026 年 08 月 5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文嘉翎採訪報導

2026 亞洲新聞專業論壇第三場,以「AI 科技與創作者經濟下,記者角色的轉變」為主題,邀請橫跨台、日兩地,四位合計擁有超過150年實務經驗的資深新聞工作者與媒體管理者展開深度對談。

與會專家皆指出,新聞工作者正面臨雙重變革:一是在工具層面,如何從「手工生產」轉向與 AI 協同作戰;二是在定位層面,如何面對「新聞網紅化(Newsfluencer)」的拉鋸,在個人品牌與機構中立性之間找到新平衡。

第三場由《報導者》營運長兼副執行長李雪莉(中)擔任主持人,由《數位時代》總編輯王志仁(左起)、日本共同社客員論說委員杉田弘毅(Hiroki Sugita)、獨立記者李又如、華視新媒體部經理陳信聰主講,分享各自經驗。(蔡昕翰攝)
第三場由《報導者》營運長兼副執行長李雪莉(中)擔任主持人,由《數位時代》總編輯王志仁(左起)、日本共同社客員論說委員杉田弘毅(Hiroki Sugita)、獨立記者李又如、華視新媒體部經理陳信聰主講,分享各自經驗。(蔡昕翰攝)

▎AI 讓記者變懶了?現場觀察與歷史厚度不可取代

很多問題,AI 並沒有給我答案。例如普丁什麼時候停戰?所以我跟從政的人、專家都談過。

~日本共同社客員論說委員杉田弘毅

擁有 46 年新聞工作經驗、曾獲日本記者俱樂部獎的《共同通信社》客座評論委員杉田弘毅,在分享中直言不諱:「AI 讓記者變懶了。」 他強調,儘管當前的數位工具只要會錄音、上傳、拍照,AI 就能在後端完成極大比例的自動化協作,但新聞最核心的「歷史厚度」與「現場實證」,是大型語言模型永遠無法憑空捏造的。

杉田弘毅強調新聞的核心「歷史厚度」與「現場實證」是AI模型無法憑空捏造的。(蔡昕翰攝)

杉田弘毅強調新聞的核心「歷史厚度」與「現場實證」是AI模型無法憑空捏造的。(蔡昕翰攝)

杉田弘毅以自身豐厚的國際採訪閱歷為例,他曾親歷蘇聯解體、波灣戰爭,並在 2014 年至 2019 年間五度面見俄羅斯總統普丁。他回憶,2014 年 5 月第一次與普丁會面時,普丁曾請他們品嚐來自朝鮮半島的魚子醬,這在當時的外交語境中,暗示各方不得批評其對朝鮮半島的政治與軍事佈局。

「即使希拉蕊(Hillary Clinton)有再多的公開報導與資料,如果你沒有親臨現場,你就不能用你的想像去寫新聞。」杉田弘毅強調。

▎打破「免費」的惡性循環 媒體應轉型為產品經理

當消費者付費,你很清楚你購買的是商品;但當內容是免費時,你自己就成為了商品。

~《數位時代》事業部總經理暨總編輯王志仁

1994 年畢業於台大新聞所、曾長年派駐上海並共同創辦《30雜誌》的《數位時代》總編輯王志仁,從媒體經營者與市場競爭的宏觀視角,解構了當前新聞業所面臨的結構性困境。

1. 「免費模式」瓦解媒體的社會契約

王志仁引述經濟學家的理論指出,「免費」是一個極其糟糕的商業模式。當買賣關係不成立時,內容提供者與用戶之間的契約責任便變得模糊,這也是當前網路世界充斥虛假訊息與詐騙內容的底層邏輯。

更嚴峻的是,台灣一年的廣告市場總額約為 870 億新台幣,其中傳統媒體(報紙、雜誌、廣播、電視)僅剩約 170 億,其餘高達 700 億的數位廣告市場中,有近八成份額被 Google、Meta 等國際科技巨頭與新興串流平台(如 YouTube、Netflix)瓜分。「廣告營收不可能再流回傳統媒體了,不要再用傳統的腦子去撞牆。」王志仁說。

王志仁指出,傳統媒體的廣告營收所剩不多,數位廣告營收又有近八成被科技平台瓜分。(蔡昕翰攝)
王志仁指出,傳統媒體的廣告營收所剩不多,數位廣告營收又有近八成被科技平台瓜分。(蔡昕翰攝)

2. 新聞專業對優秀人才的吸引力大幅下降

營收下滑導致媒體無法提供具競爭力的薪資。王志仁感嘆,如今新進記者的起薪,可能連 30 年前老三台時代的一半都不到,傳播科系最優秀的學生不再首選新聞系,而是大量湧向廣播電視或廣告公關系。同時,企業自媒體的興起,讓各大企業(如金融巨頭、科技公司)紛紛建立自己的 Podcast 與影音頻道,轉而向傳統媒體高薪挖角,形成「媒體不怕同業競爭,反而最怕企業挖角」的奇特現象。

3. 效法金州勇士隊的「三分球理論」

面對困境,王志仁以 NBA 金州勇士隊改變籃球規則的傳奇歷史為喻-不再執著於傳統一到五號位的僵化分工與禁區肉搏,打破1-5號位的傳統分工,場上五個人都要能快速跑動、運球、傳球、投籃和協防,透過全體快速傳導、跑出空檔、全力投射三分球,以獲得最大化得分效率。

王志仁鼓勵,人才轉型可以從 3D 面向,現代新聞記者不能再安於單一載體,必須具備同時處理網站即時新聞、雜誌專體、Podcast 影音錄製腳本,甚至跨界主持現場活動等多重技能,展現Diversified(多元化)硬實力。保持Dynamic(動態化),強調團隊內部的高效互助與協作,靈活地與新興 AI 工具協作。勤勉深化(Diligent)技能,過去「單憑工作習慣或既有經驗」的資歷紅利已不再管用,現在記者需主動掌握、梳理全新資料,從未知中發現新問題。

王志仁分享,《數位時代》近年積極鼓勵員工轉型為 PM。例如內部有兩位網站編輯,自發性投入 AI 工具流程的研究,將自身的Know-how數位化。其中一位負責每日 AI 電子報,短短半年內訂戶已突破 2 萬人;另一位則轉化為線上課程製作人,推出短短三個月內便創造了超過百萬元的營收。這證明了媒體唯有主動重組分工、創造延伸價值,才能在注意力稀缺的時代活下來。

▎AI 降低技術門檻 讓記者得以回歸新聞本質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記者可以真的回到記者的本質。我可以專心地學問問題、專注探索問題的答案。

~獨立資料記者李又如

從《新新聞》週刊一路走向互動敘事與開放政府資料應用的獨立資料記者李又如,帶著樂觀的思維。她坦言,在過去近 10 年的專業生涯中,資料記者的工作高度依賴複雜的程式語言(如 R 語言或 Python)。

「過去,我一篇資料新聞專題有 60% 的時間在跟程式碼奮鬥、Debug,只有 30% 的時間去採訪,剩下 10% 的時間寫稿。」李又如笑稱,當生成式 AI 工具出現後,她驚覺自己再也沒有打開過 RStudio,與長達 10 年的技術戰友正式告別。

李又如說,AI工具出現後,記者的價值取決於「訪問資料的技巧」,以及如何提出核心問題。(蔡昕翰攝)
李又如說,AI工具出現後,記者的價值取決於「訪問資料的技巧」,以及如何提出核心問題。(蔡昕翰攝)

如今,她只需要向 AI 助理下指令,便能做到複雜的資料清洗、統計分析、甚至直接生成視覺化圖表。李又如認為,AI 確實打破了專業技術的高牆,雖然難免讓人懷疑過去累積的技術價值,但她更感到興奮:「資料分析其實就像是訪問資料,只是這個受訪者不會主動說話,你必須找到方法去問它。當 AI 幫我們把最繁瑣的技術門檻填平後,記者的價值不再受限於會不會寫程式,而是取決於『訪問資料的技巧』,以及提出多深刻的核心問題。」

她指出,AI 技術的引進導致許多科技或媒體機構進行部門重組與裁員,有時甚至三個核心成員搭配 AI 就能取代原本一整個工程部門,迫使新聞工作者必須超越傳統的專業分工,將精力置於公共議題的挖掘。

▎擁抱創新敘事 記者應勇於個人品牌化

重點不是自媒體做了多好的東西,是我們(傳統媒體)有沒有做好東西。我完全不在意直播主或網紅搶走資源,更多人把新聞做好是件好事。

~《華視》新媒體部經理陳信聰

《華視》新媒體部經理陳信聰擁有 30 年電視媒體經驗、曾於公廣集團主持多年政論節目的,他近年投入 YouTube 影音內容經營,嘗試以 Hard-core(硬派、深度)的訪談方式重建公共敘事,成功培養出固定閱聽眾。

陳信聰近年投入影音平台內容經營,成功培養固定閱聽眾。(蔡昕翰攝)
陳信聰近年投入影音平台內容經營,成功培養固定閱聽眾。(蔡昕翰攝)

陳信聰呼籲傳統媒體擁抱「新聞影響力者(Newsfluencer)」的概念,鼓勵記者建立個人品牌。他認為,在機構信任度普遍下滑的今天,讀者往往先信任「特定記者個人」,進而才信任其所在的「媒體品牌」,透過機構的專業守門機制與個人的社群渲染力,可以達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同時,面對新媒體部轉型的壓力,陳信聰也透露《華視》正嘗試利用科技技術,開發屬於公司資產的虛擬主播與相關數位 IP,藉此分散資深記者離職帶來的品牌風險,也能開拓 T 恤、帽子等周邊商品,深化與年輕用戶群體的實體連結。

▎綜合座談與提問紀要

在下半場的開放現場提問,多位來自獨立媒體、學術界以及國際廣播機構的與會者,針對「資源重新分配」、「政府介入可能性」及「AI 時代下的記者幸福感」等議題,與台上講者進行問答。

李雪莉簡單回應主講人後,開放現場聽眾提問。(蔡昕翰攝)
李雪莉簡單回應主講人後,開放現場聽眾提問。(蔡昕翰攝)

AI 重新分配了媒體資源,當商業媒體為了流量變現,將資源給 AI 就能產出的「懶人包式文章」時,深度報導受到壓縮。資料記者在資源有限底下該如何因應?

李又如逆風指出,不能完全排除 AI 未來取代記者的可能性。她分析,回顧五年前,大眾根本無法想像 AI 會對生活帶來如此劇烈的改變,因此在未來新聞工作可能又與現在截然不同。她進一步表示,資料新聞當前在媒體內部所遇到的困境,在於媒體主管是否願意給予相對應的職缺與資源支持。

李又如建議新聞工作者不妨「讓子彈飛一下」。她指出,與其陷入集體焦慮,獨立工作者更應該主動將 AI 視為隨身助理。隨著 AI 大幅降低技術門檻,單一工作者現在便能獨立完成過去需要文字、攝影、工程、設計等多方細緻分工才能產出的專題報導,以極低的技術成本兌現心中的公共新聞理想。她強調,唯有透過這種實踐方式,新聞工作者才能摸索並確立自身獨一無二的 Know-how。

李又如提出建議,陷入集體焦慮,獨立工作者更應該主動將 AI 視為隨身助理。(蔡昕翰攝)
李又如提出建議,陷入集體焦慮,獨立工作者更應該主動將 AI 視為隨身助理。(蔡昕翰攝)

政府在 AI 時代是否有介入或協助新聞產業的空間?例如透過立法、認證或與科技巨頭談判?

王志仁透露,他曾與數位發展部部長交流相關議題。針對過去有提案建議政府建立「官方認可的新聞網站白名單」以打擊詐騙與假新聞,王志仁直言,在台灣高度珍視新聞自由的社會,由政府直接介入內容認證不僅極其困難且十分危險。即使如新加坡政府透過嚴格核發官方「記者證」建立公部門記者會准入標準的做法,在台灣也難以全面複製。

然而,王志仁指出政府確實責無旁貸,應扮演媒體後盾,代表弱勢的本土媒體機構去跟 OpenAI、Google 等國際大型平台進行主權級的版權談判,要求大模型在抓取台灣媒體內容進行訓練時必須付費,如此才是實質保護本土媒體的作法。

王志仁指出政府責無旁貸,應扮演媒體後盾,為弱勢媒體向科技平台談判。(蔡昕翰攝)
王志仁指出政府責無旁貸,應扮演媒體後盾,為弱勢媒體向科技平台談判。(蔡昕翰攝)

陳信聰則表達反對政府介入任何媒體的內容審查或認證。他認為,政府唯一應該扮演的角色,是協助產業共同打造「台灣自主的主權 AI 模型與可信賴新聞資料庫」。陳信聰強調,透過結合台灣各家正統媒體的歷史報導與資料,能確保未來台灣民眾在使用 AI 查詢公共事務時,模型所讀取的是具備新聞誠信的真實資料,而非國際大模型中混雜的偏見或虛假訊息。

陳信聰認為政府不應介入媒體內容審查或認證,應協助媒體打造可信賴新聞資料庫。(蔡昕翰攝)
陳信聰認為政府不應介入媒體內容審查或認證,應協助媒體打造可信賴新聞資料庫。(蔡昕翰攝)

在 AI 工具大舉引入的這三到五年間,無論是媒體主管還是第一線記者的「幸福感」究竟是變好還是變差?

獨立資料記者李又如透露自己屬於快樂與興奮的一方。她指出,AI 工具實質上實現了過去十年在編輯室裡因技術與人力成本過高而難以落實的創意思維。如今,同一篇深度報導可以在不增加額外金錢成本的前提下,快速轉化為長文、短影音、圖表懶人包或 Podcast 腳本,藉此精準推播給不同閱讀習慣的受眾。她認為,數位工具提升基層的生產力,反而帶來更高的工作成就感。

《數位時代》總編輯王志仁則笑稱自己是痛的那一個。他分析,年輕同仁因為自學工具速度快,能透過新產出迅速得到市場的正向反饋而感到快樂;但對管理階層而言,每天都必須面對組織重組、員工技能迭代,以及薪資結構與人才匹配度不足等管理痛苦。王志仁強調,這是一場媒體內部組織架構的集體大陣痛,管理階層必須經歷這段適應期,未來才有可能迎來新生。

當媒體或企業大量提供 AI 服務、將資料數位化時,如何建立防線,保護內部新聞資料的隱私安全,避免核心機密或未公開的採訪素材外洩?

針對資料隱私保護,王志仁分析,目前注重資安的企業與媒體,皆採取不將大量敏感資料直接上傳至雲端公用模型的防禦策略。當前的產業共識在於導入「地端模型(Local / On-Premise LLM)」,透過在企業內部伺服器架設防火牆與資料保護牆,進行內部資料訓練。

此外,王志仁特別強調「數位權限管理」的重要性。編輯室必須明確制定數位資料的存取級別,嚴格控管哪些資訊可對外公開、哪些必須鎖死於地端環境。這無疑考驗著現代媒體管理階層,在數位轉型下所應具備的資訊治理能力。

▎結語|在劇烈變動的時代 保持謙遜、走向現場

杉田弘毅在本場次討論結束前,簡短回應與會者提問。(蔡昕翰攝)
杉田弘毅在本場次討論結束前,簡短回應與會者提問。(蔡昕翰攝)

研討會尾聲,主持人李雪莉總結,當前讀者對於「好內容」的長相有全然不同的想像,打破傳統新聞產業的傲慢。身處 AI 浪潮,新聞工作者唯有持續保持謙遜、無限靠近讀者、理解新世代接受資訊的行為,同時一如既往地「走向現場,做更多的實地調查與一手採訪」,才得以建立 AI 無法賦予的讀者信任。

不論時代如何劇烈變動,熱愛新聞工作的人,終將能在技術的輔助下,於工作與人生中找到更多創造社會影響力的喜悅,而不是只有焦慮。

《卓越新聞電子報》為讀者報導新聞媒體最前線,我們追蹤所有重大新聞演講活動現場、探索新聞媒體浮動的疆界!

 

主編:蔡宏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