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把果凍釘在牆上一樣:為何工會在人工智慧時代難以保護記者的權利

特約記者劉子瑞編譯報導
本文翻譯自英國牛津大學路透新聞學研究所原文:〈“Like nailing jell-o to a wall”: Why unions are struggling to protect journalists’ rights in the age of AI〉,文中有來自美國、希臘和菲律賓工會領袖的見解,探討他們如何應對技術不斷發展所帶來的困境。作者格雷特爾.卡恩(Gretel Kahn)是路透新聞學研究所編輯團隊的數位記者,主要報導和撰寫當今新聞現狀的文章。
「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會搶走我的工作嗎?」這是目前許多產業對 AI 感到焦慮的核心問題。隨著越來越多公司將 AI 納入新聞工作流程,這個問題不斷重新引發思考和審視。AI 可以協助研究、背景調查、轉錄逐字稿、翻譯、生成插圖、製作非真人主持的播客(Podcast)節目,現在甚至可以獨力撰寫和編輯文章。
然而,目前與 AI 相關的新聞業裁員現象似乎還不明顯。「2026 年新聞、媒體、科技趨勢與預測(Journalism, Media, and Technology Trends and Predictions 2026)」調查報告指出,約有三分之二的媒體主管表示,他們尚未因 AI 而裁撤任何職位。
不過,這點可能正開始產生變化。今年四月初,代表美聯社(Associated Press)記者的工會表示,當公司表達了 AI 和影音轉型意圖的同時,也有超過 120 名員工收到離職補償(buyout offers)通知。
工會成員正反抗公司將 AI 引入工作流程。像是美國的《邁阿密先鋒報》(Miami Herald)、《沙加緬度蜂報》(Sacramento Bee)和《堪薩斯城星報》(Kansas City Star)的工會,針對母公司麥克拉奇(McClatchy)實施新的 AI 工具提出申訴。該工具是一個內容規模化系統,能夠產出報導的短篇和長篇摘要、製作針對特定受眾的版本,並生成腳本供記者轉化為短影音。
罷工行動也時有所聞。ProPublica 的記者因為兩年多的談判破局,最終未能在工會合約中,納入禁止 AI 裁員等相關條款,而罷工 24 小時。義大利主要記者工會,因出版商拒絕接受有關使用 AI 的基本規則,而呼籲罷工兩天。
根據 Axios 報導,編輯工會領袖告訴報社管理層,其 AI 標準過於模糊且不足,導致了編輯問題和信任危機。公司管理層認為 AI 是「寫作夥伴」,記者卻發現 AI 在未經披露、未經他們同意的情況下產製故事,並冠以他們的名字。《沙加緬度蜂報》的調查記者阿麗亞娜·蘭格(Ariane Lange)告訴《The Wrap》的記者科爾賓·博利斯(Corbin Bolies):「我們不希望公眾認為這與我們有任何關係⋯⋯我們認為這背叛了公眾對我們的信任,損害了我們的公信力⋯⋯我們的經理向我們描述這是一個實驗。」我們回應說我們的公信力就像身處實驗中的白老鼠一樣,命在旦夕。
我採訪了來自美國、菲律賓和希臘的四位記者工會代表,以瞭解他們的組織如何保護成員免受 AI 帶來的潛在勞動力影響。
▎工會對抗人工智慧
我採訪的工會之中,沒有一家表示有成員被人工智慧取代。同時,隨著技術普及,他們也努力透過像是集體談判協議的方式,來確保人類員工始終獲得保障。例如「新聞媒體工會(News Media Guild)」的協議隱晦提到 AI 不能用於取代員工;「PEN 工會(PEN Guild)」的協議則規定,如果裁員與 AI 有關,則必須支付更高的資遣費。
除了是否裁撤職位,工會也有權針對工作條件、AI 如何改變工作方式等議題來談判。代表美國美聯社、《衛報》(The Guardian)等編輯室的新聞媒體工會行政總監東尼.溫頓(Tony Winton)表示,職場中使用 AI 有比裁員以外更多複雜的問題。他說:「更困難的問題在於准許哪些用途⋯⋯我們有一個積極的工作小組,希望與美聯社擴大這場對話。我們現有的合約內容很好。但隨著這項技術有越來越多的用途,我們需要溝通。」其他我採訪的工會代表也都有向管理層提出類似的訴求。
溫頓說,雖然他們關心工作、薪酬和工作條件等核心問題,但 AI 引發了新聞準確性的嚴重疑慮,這也是管理層需要解決的問題。他解釋說:「AI 一直有許多虛構不實的問題⋯⋯因此,對一個公開署名的人,AI 確實令人擔憂。你不希望在報導中納入不準確的內容,這不僅會影響新聞品質,還會影響署名者本人的名譽。」
阿里爾.維騰貝格(Ariel Wittenberg)是公共衛生記者,也是代表《Politico》和《E&E News》員工的 PEN 工會單位主席。和溫頓的情況一樣,她的工會尚未看到因 AI 導致裁員的狀況,但她也擔憂 AI 的使用方式,還有它如何影響記者的工作和新聞倫理。
她提及《Politico》最近發生的兩起事件:使用 AI 生成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的文章報導、與 Capital AI 達成自動產製報導的交易。根據合約,管理層必須在因使用 AI 而會明顯影響員工工作方式之前,提前告知工會並開會談判,但《Politico》違背了這一條款,並在未告知的情況下,執行了這兩項 AI 方案。維騰貝格說:「我們認為他們違反了合約,合約規定任何使用 AI 的情況都必須符合《Politico》的新聞倫理標準,並有人把關」、「如果內容不準確、不符合我們的風格手冊,且沒有適用的勘誤政策,那就不符合我們的倫理標準。」
▎生存威脅
在其他地區工作的記者,要建立 AI 相關問題的保護措施並不容易。一位身兼菲律賓記者全國工會(National Union of Journalists of the Philippines, NUJP)理事的編輯室主管在要求匿名下,向我透露了在這些問題上為勞工建立保護措施有多麼困難。他表示大多數編輯室只有像是「負責且符合倫理地使用 AI」的一般規定,沒有任何地方明確規定 AI 不會用來取代記者。 他説:「這是一種生存威脅⋯⋯我希望在某個時刻(管理層)會意識到這一點,然後我們將得以調整相關政策。」
菲律賓的全國工會從事倡議工作,但特定的雇主團體(employer unions)才擁有談判權。雖然沒有可靠的統計數字,但菲律賓雇主團體的數量有限、分布不均、體制化程度遠低於歐洲國家,像是我採訪的這位主管所在的編輯室目前就沒有。他說:「NUJP 能做的最多就是發表聲明以製造聲量,試圖推進對話並引起對某些問題的關注」、「你最多只能提出建議。我們必須將這些政策白紙黑字寫下來,並鼓勵媒體業主制定政策,保護他們的員工免受 AI 威脅。」
其他國家的記者也面臨類似挑戰。希臘記者、全希臘記者工會聯合會(Panhellenic Federation of Journalists’ Union)主席索蒂里斯.特里安塔菲盧(Sotiris Triantafyllou)說道,他家鄉採用人工智慧的程度不如北歐廣泛,這使得他的工會在國內能領先一步。例如,在 2025 年,他們推出了倫理守則,現已由聯邦的五個工會採納。他說:「現在我們正在與經理和媒體業主討論⋯⋯目前他們同意我們的看法,我認為他們有意願保護記者。」
▎「就像把果凍釘在牆上一樣」
我採訪的工會代表都有一個共識:堅持真人主導的新聞工作,且 AI 不會取代專業勞動力。大多對於使用 AI 處理轉錄、翻譯和大型數據集摘要等「輔助性(housekeeping)」任務是支持的,但當管理層使用工具來自動化新聞和創意工作時,就會引發抵制。特里安塔菲盧說:「我們努力保護記者的核心角色,因為我們相信 AI 無法取代他們。」
工會努力應對 AI 對勞工的所有潛在影響,就像打地鼠遊戲一樣,一個接著一個。最初的問題或許是「AI 會搶走我的工作嗎?」但現在出現了無數其他問題,像是「如果雇主將新聞資訊出售給 AI 模型,產出該內容的員工是否應該獲得報酬或補償?」、「是否可以選擇要不要使用 AI,還是員工如果不採用就會被取代?」、「是否會普遍提供員工應用這些工具的培訓?」溫頓說:「這是一個變動的目標。就像是把果凍釘上牆壁,因為你以為已經搞定了一些事,接著技術又改變了」、「當你被雇來工作時,你是被雇來為刊物寫故事,而不是成為這團永無止境的人工智慧技術的一部分。」
關於 AI 和記者協作,一些新聞機構現在正嘗試透過 AI 和記者協作來增加產量,例如英國地方新聞出版商 Newsquest、總部位於比利時的 Mediahuis,以及《財星》(Fortune)編輯尼克.利希騰貝格(Nick Lichtenberg)。利希騰貝格還發布了ㄧ份詳述他如何使用 AI 大量產出 600 多篇報導的文章,而後被放大檢視、成為眾矢之的。
AI 寫作逐漸成為新聞業難以逃避的現實。菲律賓的編輯室主管兼工會理事認為,雖然新聞業中的 AI 寫作威脅到了人類的創造力、真實性和編輯工藝,而讓人深感不安,但隨著經濟壓力促使編輯室普遍採用,仍然是不可避免的。他說:「這既悲傷又悲慘,我們當中的許多人,都在哀悼我們所習慣的那種新聞。但現實是 ChatGPT、Gemini 等已經能夠高度複製人類說話和寫作的方式,且有一段時間了。」
面臨這些持續的挑戰,工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我採訪的代表強調了幾個成功案例:希臘特里安塔菲盧與管理層主動開啟談判、美國出現具約束力的仲裁結果。維騰貝格說:「AI 已經在影響我們的產業,工會協議是記者對 AI 如何採用擁有發言權的一種方式,而不是將這些決定權留給新聞主管或企業。」
▎艱難的平衡
很少有產業的財務困境像新聞業這般明顯:一波又一波裁員、參與度下降,以及不穩定的商業模式。鑑於這些生存挑戰,AI 可被視為問題,但也可以是成長的機會。沒有編輯室想落於人後,而有些編輯室在 AI 採用的論述語言上,正變得像矽谷一樣,例如快速實驗(rapid experimentation)、內容規模化(content scaling),以及流動內容(liquid content)。
維騰貝格認為 AI 在處理大數據集、逐字稿轉錄等瑣事上是個有用的工具,但她認為有些編輯室已經忘記了受眾為何選擇他們:準確且基於事實的新聞。她說:「在急於創新的過程中,新聞機構認為他們是在與科技公司競爭⋯⋯實際上,我們仍然是新聞機構,這意味著我們有倫理義務,要為讀者提供準確的事實新聞,並在犯錯時承擔責任。」
我在菲律賓的消息來源承認,保護媒體工作者免受 AI 的潛在傷害是困難的,因為新聞產業很大程度上是仰賴自我監管,而媒體業主並不會自發落實強而有力的保護措施。他們研究如何讓新聞產製過程更有效率、省下更多錢,還有因為 AI 可以完成記者正在做的工作,所以可以裁掉多少員工。儘管記者與工會的權力有限,仍應努力保護自己的權利和整個產業,因為在公眾壓力和廣泛輿論下,仍有許多對方讓步的可能性。他說:「擁有新聞媒體的人和身為新聞媒體的人之間,一直存在著那種分歧⋯⋯作為記者,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因為這將是一場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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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蔡宏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