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騙局和不信任：生成式人工智慧如何顛覆自由記者的工作生態

2026 年 04 月 28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廖彥甄編譯報導

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與編輯，分享了生成式人工智慧（GenAI）如何重塑他們的工作日常。本文翻譯自英國牛津路透新聞學研究所（The 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原文：〈Speed, hoaxes and mistrust: How AI is transforming freelance journalism〉，本文由路透新聞學研究所記者兼編輯瑪麗娜．阿達米（Marina Adami）撰寫。

2025年，一位名為Margaux Blanchard的自由記者，接連在多家主流英文媒體發表文章。她的作品包括刊登於《商業內幕》（Business Insider）的第一人稱散文，以及在《Wired》上探討Minecraft情侶婚禮文化的專題報導。這些文章文筆流暢、敘事成熟，看似出自一位經驗相當豐富的記者。

然而，問題在於，這位Margaux Blanchard其實並不存在。

事情曝光始於一位編輯對稿件中某種「不對勁的語氣」產生懷疑，進一步要求作者說明背景細節。隨著查證深入，越來越清楚的是：這些以Blanchard之名發表的作品，很可能完全由人工智慧生成，相關媒體隨後陸續下架文章。

幾個月後，類似事件再度發生。一名自由記者被揭露使用人工智慧生成投稿信與文章，並成功刊登於多家主流媒體。這一次，他的署名是「Victoria Goldiee」。

AI為新聞工作帶來新的轉變

自從生成式人工智慧普及以來，關於自由接案工作的數量究竟是增加還是減少，並沒有明確共識。一些自由記者認為，案件減少與人工智慧有關；另一些人則表示，正因為人工智慧興起，他們反而接到更多委託。還有人不認為近期的市場下滑與AI有直接關聯；也有部分受訪者指出，他們的工作量根本沒有明顯變化。

但可以確定的是，自由職業的樣貌正在轉變。

「像ChatGPT這樣的工具，大幅縮短了我在兩個故事之間的等待時間。」為墨西哥媒體《El Mañana》撰稿的自由數位編輯羅德里格斯（Jesús García Rodríguez）表示，「我的工作是負責報導墨西哥總統薛恩鮑姆（Claudia Sheinbaum）的早晨新聞發布會。在AI的支援下，我幾乎能即時完成整個報導流程」，這在過去是難以想像的。

媒體創新記者蘭格（Ulrike Langer）也表達了類似的樂觀態度，「對我來說，這開啟了一整個新的世界。」她說，包括撰寫關於生成式AI的專題報導、透過AI學習程式設計、以及將其視為個人研究與編輯助理，以提升效率與產能。

「效率」是生成式AI帶來的最明顯好處

「我寫投稿信（pitch）的速度變快了，而且內容更精簡、更有力，」肯亞自由撰稿人阿瑪倫巴（Robert Amalemba）說，「這讓編輯更容易、也更快決定採用。」

在一些情況下，使用生成式AI的自由記者表示，自動化部分工作，反而讓他們能夠把精力集中在更高層次的判斷與思考上。

一項針對英國自由與非自由記者的調查顯示，相較於新聞製作流程的其他階段，更多記者將人工智慧用於新聞採集的初始階段。在具體任務上，最常見的用途包括逐字稿轉錄、字幕生成、翻譯與語法檢查，這些其實並非全新的自動化領域，只是技術更加成熟、門檻更低。

效率提升帶來的隱形壓力

許多自由記者指出，隨著工具加速工作流程，客戶與編輯也開始要求更緊湊的交稿時程。巴基斯坦電視公司時事製作人、SEO內容寫作者與編輯的謝赫（Arif Ullah Sheikh）表示，在某些情況下，這甚至壓低了自由記者的預算。

部分原因在於，一些原本外包給自由記者的工作，如今已被部分自動化；另一方面，客戶假設自由記者會使用生成式AI，因此認為完成任務所需時間更短，進而降低報酬標準。

「我過去受委託為品牌與 C-suite 高層撰寫思想領導力文章的工作量，幾乎崩盤了」英國科技與媒體自由記者薩特克利夫（Chris Sutcliffe）說，「我懷疑這些稿件，現在只是被丟進AI工具裡培養出來。」

在幻覺時代重建事實

人工智慧生成內容時，可能出現「幻覺」或事實錯誤。對新聞工作而言，這不僅僅是技術瑕疵，更是信任風險。為了確保準確性，記者必須逐字檢視AI產出的內容，查證每一個細節。然而，這個過程有時反而抵消了原本透過自動化所節省的時間。

「這項技術正在改變原本需要細緻打磨的研究過程。」哥斯大黎加自由記者兼編輯法拉斯（Hassel Fallas）說道，「有些媒體與客戶認為『一切都更快了』，於是要求更短的截稿時間或更低的報酬，卻沒有區分機械性任務與深度智力工作之間的差異。」

法拉斯指出，這樣的趨勢正在貶低專業價值，也增加錯誤發生的風險，「最令人擔憂的，是那種在缺乏實地報導與扎實驗證下，製作『廉價內容』的誘惑。這才是我最害怕的。」

編輯室的信任危機

當每個人都能在幾分鐘內生成一封結構完整、語氣專業的 pitch，篩選真正有價值的故事變得更加困難。

多倫多非營利出版物《The Local》的執行編輯胡恩布朗（Nicholas Hune-Brown），就曾揭穿 Victoria Goldiee 的謊言。最初是一封投稿信讓他起疑，語氣過於精緻、論述過於完整，幾乎沒有一般自由記者在初次聯繫時的遲疑與不確定。更奇怪的是，Goldiee 聲稱她已為這篇提案完成大量前期採訪與研究。

於是胡恩布朗開始查證，他在 Google 上搜尋她的名字，發現她近期為多家媒體撰稿，包括《建築文摘》（Architectural Digest）與《蘇格蘭法律學會雜誌》（Journal of the Law Society of Scotland）。她的作品顯示她似乎住在美國或英國，但《The Local》是一家專注多倫多議題的媒體。事情越查越不對勁。

胡恩布朗聯繫了她聲稱採訪過的受訪者，發現有些真實存在的專家根本不記得與她交談過；另一些被引用的專家，似乎根本不存在。當他在電話中當面質疑 Goldiee 時，對方直接掛斷電話。此後再無回音。

「這次經歷完全改變了我們的工作方式。」胡恩布朗表示，《The Local》隨後強化了事實查核流程，包括要求作者提交帶有註解的草稿，以證明寫作過程的真實性。這種額外審查，已逐漸成為新常態。

英國自由記者薩特克利夫（Chris Sutcliffe）表示，他會主動開放Google文件的版本歷史紀錄給編輯查閱，作為自己親自撰寫稿件的證明。「現在，能夠證明作品是原創的，反而成為自由記者行業的一種賣點。」

人工智慧會取代我們嗎？

儘管許多自由記者將生成式AI 視為工作工具，但也有一群人認為它威脅到職業保障，甚至與新聞價值觀相衝突。

自由撰稿人坎查爾（Emil Čančar）表示，他在新聞網站上看到越來越多AI生成文字。「這讓我同時感到悲傷與疲憊，悲傷的是，那些被迫以不可能的速度產出內容的同事；疲憊的是，這種情況竟然已成常態。我不是人文領域使用AI的支持者。」

根據今年 1 月發布的一份報告，三分之一的英國插畫家與 58% 的攝影師表示，他們因生成式AI而失去委託或專案遭取消。部分自由記者也擔憂，讀者正轉向AI，而非新聞媒體獲取資訊。

對墨西哥自由撰稿人托萊多（Adriana Cruz Toledo）而言，使用AI是一種價值衝突，「使用生成AI，就像是在幫助一個未來可能讓我失業的東西變得正常化。」她說。

英國牛津路透新聞學研究所一份針對英國記者使用AI的報告指出，越來越多記者將人工智慧視為對新聞業的重大威脅，而非單純的機會。不過，仍有45%的受訪者表示，他們在某種程度上認為 AI 是一種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