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政府意志打造的全方位AI國家 中國技術發展的風險衝擊

特約記者陳孟樺採訪報導
卓越新聞獎基金會舉辦「2026亞洲新聞專業論壇—AI科技下的新聞編輯室挑戰」。在論壇特別場中,今年以中國AI產業發展的政治經濟邏輯及資訊環境演變為題,邀請中國的獨立學者李厚辰主講。主持人卓新獎基金會董事長蘇正平回顧,論壇最初以華文新聞範圍為界,局勢變動下難以再邀請中國記者來台參與,他表示,「中國對臺灣而言很重要,我們必須對中國的發展有更深切的理解。」
李厚辰將講題拆分三塊,首先介紹中國AI目前發展到什麼狀態,也指出這是黨國正在用AI重寫自己的故事,而非產業端的故事;再來是中國這樣做的後果,將會在不同層面形成許多外部成本,轉嫁為中國內政與其他國家的負擔;最後則是臺灣作為中國AI發展上的交會點,應該將科技技術重新視為國安問題,進一步發展應對策略。
▎中國AI發展不只是技術與產業 更是政府意志與國家型態的改變
李厚辰説:「中國的野心不是做好幾個模型,而是做一個全方位的AI國家。」美國的AI發展原本以私營企業的商業行為為核心,近年才逐漸被賦予國家安全的屬性;中國則相反,從晶片、算力、數據、人才,到模型與應用,幾乎全由國家意志主導,私營企業僅存在於最末端的應用層。他形容這是一套「全棧式(full-stack)」、由上而下貫穿整條技術鏈的國家工程,而美國本身在晶片製造與微影設備上都仰賴他國,中國反而是少數能自主掌控整條供應鏈的國家。【編按:「全棧」(Full Stack,又稱「全端」)原意指同時掌握軟體開發中前端(用戶端)與後端(伺服器與資料庫)的技術能力。現在這詞也被引申為企業或系統在AI、雲端或供應鏈上具備垂直整合的全面控制力。】
在AI晶片方面,由於美國出口管制,中國正逐步建立自己的供應鏈,由華為負責AI晶片設計、中芯國際負責晶片製造,分別承擔類似輝達與台積電在產業鏈中的角色。但華為身分特殊,更接近具政府與民間融合色彩的國家隊。李厚辰評估中美晶片製程差距,至少到2028年前恐持續擴大,雖然華為今年5月宣布「韜定律」(Tau Law),他認為也較偏向行銷語言,實際效果仍待觀察。算力方面,美國以私人企業出租算力(如Meta)反映其模型訓練成效未必理想;中國一樣國家主導建設八成算力。數據上中國有國家壟斷的優勢,全面掌控每一層資料,不過人才層面,中國雖有大量中高端的AI人才,但頂尖的仍在美國企業發展。
在模型與應用層,他以DeepSeek、智譜GLM為例,指出中國模型在具程式可驗證性質的任務(如agentic coding、數理計算)表現優異,但在缺乏標準答案的社會科學分析、經濟預測等任務上幻覺嚴重,基礎模型的泛化能力(廣泛應用之能力)與美國GPT、Claude仍有明顯落差,他說:「以『蒸餾』為主的技術路徑恐難催生真正高水準的base model」。應用層方面,中國互聯網企業憑龐大內需,與長期對外隔絕環境累積出強大開發能量,但他提醒,若AI持續朝AGI演進,也就是比較廣泛、通用的人工智慧,現階段大量投入應用層開發未必具長期戰略價值。
李厚辰認為,「美國卡在電力供應,中國則卡在晶片自主」。中國煤電基礎建設充裕、不受民意與環評卡關;美國雖審批繁瑣,但目前已加速電廠審批、重啟核電並發展企業自建電廠,他預估美國有機會在2到3年內紓解電力瓶頸,而中國要在3年內突破EUV微影設備封鎖,機率不高。兩國強弱項恰好互補又互斥,構成中美AI競賽的核心張力。
▎中國為何積極發展AI? 國家智能化力拼「第二次的可見性革命」
李厚辰指出,中國將AI提升至國家工程高度,源於六大迫切危機:經濟引擎枯竭、出口受管制、內政財政、軍事實戰經驗不足、意識形態治理,以及人口老化的勞動力斷層。他引述數據指出,今年1至5月中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利潤成長18.8%,六成來自集成電路產業鏈(編按:集成電路,台灣常稱積體電路);美國持續加強出口管制禁令,加深北京對技術自主的焦慮。軍事上,他認為北京期待以無人化作戰彌補實戰經驗不足,極力發展情報系統;內政則有龐大的文書辦理業務能用AI解決,而人口老化推估2030年後,每年新增勞動力將由現行約1300萬驟降至600萬,發展AI自動化被視為填補缺口的解方,此外意識形態安全需求也是重要驅力。
「因此中國all in(全部下注/投入)在AI也是很合理的。」李厚辰表示,中國正透過國家能力智能化,來讓「社會變得可以讀取」。像是「智能體幹部」,官方已於2025年發布政務AI部署指引,部分地方已部署以DeepSeek為基礎的數位公務員,涵蓋十一大類、281項政務場景。其二是社會可見度躍升,他以「金稅四期」結合AI稅務稽核系統為例,系統自動監控金流、發票與業務動向,掌握全體銀行轉帳紀錄追查逃漏稅,甚至江蘇常州還有以社群輿情結合AI,提前介入勞資糾紛的案例,顯示中國的預警系統已延伸至社會脈動與集體行動,國務院的目標是2027年新一代智能終端與智能體滲透率要大於七成,2030年要達到九成。
李厚辰援引馬雲早年「計畫經濟並非注定失敗,只是缺乏足夠算力與監測」的說法,認為這正是中國以AI實現「終極計畫經濟」的思想源頭。他強調,中國能如此激進部署監控技術,關鍵在於社會缺乏有效反對機制,像是臺灣手工計票維繫選舉信任、美國芝加哥曾因民意反彈而放棄全城監視器計畫,他指出中國在隱私侵犯、大規模監控與無人載具取代人力(無人配送車已從2024年數千輛暴增至2025年八萬五千輛)等議題上幾乎不會遭遇實質社會壓力,加上地方政府亦能藉此創造政績,形成由上而下一致的部署動機。
他將此定調為「第二次國家可見性革命」,相對於現代國家透過戶籍、地圖、統計首次實現中央對地方的掌控,AI正賦予國家對公民行為、社交網絡、金融流動的即時掌握,甚至預測與干預能力,一連串透過影相、支付、交通等平台系統,中國正在將自己打造成無盲區國家。
然而他也提醒,AI系統可能放大既有統計偏誤與治理偏見,而中國財政與人事權力持續向中央集中,一旦疊加AI能力,恐進一步壓縮地方決策空間,使「中央誤判的衝擊更缺乏緩衝」。他援引經濟學者海耶克,關於社會須仰賴分散知識,以及人民自發性的秩序,如果國家過度干預或施行計劃經濟,將會破壞社會運作、制度崩解,李厚辰指出,中國正以高度中心化的AI挑戰此一命題,能否成功仍屬未定之數,他說:「最危險不是無所不知,而是自信地錯」。
▎低價模型全球擴散、資安攻防升級 中國AI風險如何外溢台灣
李厚辰提出三種外溢模式,首先是「工具外溢」現象,中國AI因低價與開源特性正快速擴散至全球。他提及今年上半年美企興起「Token Maxing」風潮,部分公司如Uber四個月內耗盡全年AI預算,促使企業轉向更便宜的中國模型。他強調外界疑慮不應止於個資外洩,甚至真正風險在於,若大規模用戶長期透過特定AI查詢,分散提問經統計彙整後,可能洩漏國家層級的關鍵資訊,可能也用於選舉操弄。
此外也需關注資料路徑,企業透過API串接模型,將外部的AI模型串接到自家網站,這樣的使用型態較難被追蹤防堵,資料跨境傳輸與模型後門仍是隱憂;至於繁體中文語料稀缺,更容易被大型語言模型稀釋,不過這部分的工具外溢風險目前尚非最嚴峻。
第二層風險是認知與資安作戰升級,他指出假訊息持續增加,雖然平庸可辨認,但非常大量,且多語言型態。他提及Anthropic旗下模型Mythos具強大資安漏洞偵測能力,開發完成後先透過「Glasswing」計畫供銀行等機構測試修補,待防禦到位才逐步開放;中國企業何時達到同等能力眾說紛紜,但他認為終將達成。他提醒,若台灣關鍵基礎設施尚未比照國際標準進行漏洞排查,一旦中國能力到齊,對我們的風險將大幅升高,疊加TikTok、小紅書在臺灣的高滲透率,認知作戰與灰色地帶威脅將更複雜。
第三層外溢涉及他國採用中國技術路線的連帶效應。他觀察到,美國政府在尖端模型政策上的反覆(包括Anthropic Fable與Mythos模型曾因出口管制暫停使用的案例),使部分國家轉而以中國開源模型發展「主權模型」;若進一步採用中國模型所仰賴的華為晶片與數據中心架構,恐連帶引進中國的社會風險預測、群體監控等治理技術,形成地緣政治外溢。他也點出最嚴重的「誤判外溢」情境,若中共中央軍委高度仰賴AI研判戰爭情勢,系統性誤判恐直接轉化為現實中戰略誤判。
面對挑戰,他提出兩項因應方向,一為繁體中文語料主權建置,其二援引日本Sakana AI的「Sakana Fugu」為例,該系統不自建基礎模型,而是「依任務調度最適合的既有模型」,降低對單一國家模型的依賴。他認為台灣可參考此路徑,結合美國國防承包商Palantir式的「軟硬體一體化模式」,發揮半導體與硬體供應鏈優勢,發展兼具主權精神又免於自建頂尖基礎模型風險的替代方案。
▎與會者關注出口管制、計畫經濟效率與中國技術版圖擴張
與會者詢問中國開源模型策略,是否會一起帶動全球採用中國晶片,而美方是否忽視此風險。李厚辰澄清應區分訓練晶片與推論晶片差距,他説:「中國訓練晶片明顯落後,但推論晶片差距較小」,故他國若僅部署中國既有模型而非重新訓練,現有中國晶片已足以應付。他指出美國並非沒有開源選項,但因其AI產業以私企商業模式為核心,企業難有誘因釋出頂尖技術;中國則因國家體制介入,即使企業無法從開源獲利,政府仍可能提供資源支持。
與會者也詢問AI與提升計畫經濟效率的關係。李厚辰回應,中國長久以來都強調中央管理,一直是半政府半企業方式主導,而現在地方政府債務嚴峻,中央被迫直接介入資源分配,他說:「不過僧多粥少,黨必須決定誰先被補助、誰會先被排除」。AI可協助辨識高風險省份、預測潛在危機,因此中國「現在已經需要」AI輔助決策,但李厚辰仍對「AI能大幅提升中央決策整體品質」抱有疑慮。與談人補充,中國AI發展得益於美國早期技術開源的擴散效應,且DeepSeek等模型可跨硬體平台部署,未必須綁定中國晶片;並提及OpenRouter、Sakana等路由系統在部分任務表現優於GPT-5.5。
與會者問及川普政府晶片出口管制是否反而促使中國加速自主研發。李厚辰認為,晶片管制是川普政府少數未曾鬆動的政策,唯一讓步僅止於允許H200對中出口,但實際購買意願低落,因其效能已落後,加上中國企業更傾向性價比較高的華為晶片。他表示,「美國一直沒有鬆綁中國希望取得的晶片。」甚至近期管制更擴及陸資持股逾45%的海外子公司,因此判斷美國政府與主要AI企業已就「AI屬國安議題」形成共識,未來難有實質放寬。
同樣關注中國技術擴張,與會者問及新加坡等國採用中國AI模型與晶片,是否代表中國技術影響力擴張。李厚辰認為,這是各國現階段建立主權AI的務實選擇,並非外交立場轉向,因為中國開源模型相對成熟也容易取得,但他判斷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國核心應用場景仍可能以OpenAI或Claude為主,僅在高度資料敏感情境才採本地化部署;中國模型未來較可能扮演全球AI生態中的「備援」角色。
最後與會者詢問中共是否已著手以AI建構新的治理理論。李厚辰指出,官方規劃至2027年政府工作將有約七成由AI代理人參與,2030年提升至九成,不過目前仍屬既有電子政府架構的延伸,尚未形成獨立政治意識形態論述。他提及習近平常用的「高品質發展」一詞內涵仍相對模糊,大致指向擺脫勞力密集產業、強化科技創新與共同富裕;他認為現階段中國更優先以AI強化行政效率與決策品質,尚未走到建構新政治理論的階段。
李厚辰在特別場尾聲説:「中國這場AI豪賭真正的對手並非美國,而是現代化世界既有的治理典範」,也就是中共正嘗試證明,毋須仰賴自由開放,單靠高度集中的控制能力,同樣能維繫國家能力的持續發展。李厚辰提醒,臺灣地緣位置緊鄰中國,首當其衝面對這場豪賭外溢而來的各種風險,政府與社會應給予這方面足夠的重視與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