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公共廣播公司於大選前下架 18 萬個新聞網頁
特約記者劉子瑞編譯報導
本文翻譯自《拉丁美洲新聞評論》（LatAm Journalism Review）原文：〈Brazil’s public communication company takes down 180,000 web pages of news content ahead of election〉，由巴西記者萊昂納多．科埃略（Leonardo Coelho）撰文。
巴西官員表示，他們正遵循法院指導方針，以避免在今年的選舉中偏袒特定候選人；但新聞工作者表示，這場大掃除無異於審查制度。
▎一篇消失的專訪，掀開下架序幕
巴西公共廣播公司（Empresa Brasil de Comunicação，簡稱 EBC）記者佩德羅．韋萊拉（Pedro Vilela）最近在該媒體的網站上，搜尋自己過去的一篇專訪，想將其超連結嵌入正在撰寫的新聞中，但他驚訝發現該頁面已無法存取。韋萊拉告訴《拉丁美洲新聞評論》（LatAm Journalism Review，簡稱 LJR），那是一篇他專訪阿娜．瑪麗亞．貢薩爾維斯（Ana Maria Gonçalves）的文章，貢薩爾維斯是首位加入巴西文學院（Academia Brasileira de Letras，簡稱 ABL）的黑人女性。韋萊拉和其他同事很快意識到這並非單一事件，EBC 還下架了數以萬計的新聞報導、播客（podcast）、電視節目、照片及其他內容。
EBC 解釋公司是在遵循選舉指導方針，不是系統錯誤或駭客攻擊。巴西在第一輪選舉前，有三個月的限制期，禁止公務員和公共單位採取某些行動，以防止利益偏向任何候選人。EBC 在 7 月 4 日的一份聲明中表示，它將遵循高等選舉法院（Tribunal Superior Eleitoral，簡稱 TSE）與總統府社會傳播秘書處最近針對 EBC 部分內容提出的建議。
據 EBC 總裁安東尼婭．佩萊格里諾（Antônia Pellegrino）表示，有超過 18 萬個連結被暫時性下架，後續仍有變數。這影響了從 2023 年 1 月 1 日至 2026 年 7 月 3 日期間，在 EBC 網站、社群媒體平台及其內部網路發布的內容。最近的一篇文章提到，佩萊格里諾認為選舉法院的指導方針非常客觀，並補充說大眾普遍不夠瞭解公共資助的新聞業是如何適用選舉指導方針。
▎18 萬則內容全面下架 總裁坦言執行困境
另外，她也舉例說明實務上的困難：「巴西通訊社（Agência Brasil）選擇封存其館藏⋯⋯是因為要逐一審查 18 萬多篇文章中是否提及參選官員或可能被視為宣傳的字眼，在人力上是無法實現的。」她並補充說該公司缺乏可靠的方法，來執行如此大規模且細緻的核實工作。佩萊格里諾將文章連同 EBC 的一份請願書提交給 TSE，請願書內容是要求為巴西通訊社在選舉期間的工作提供法律確定性（legal certainty），並試圖降低這家公共媒體公司所承受的政治熱度。
佩萊格里諾對聯邦的指導方針仍有些批評。她解釋，用同一套標準看待 EBC 與政府新聞辦公室，同時缺乏承認兩者功能不同的指導方針，實際上是將憲法構想為對立面的兩個政府實體同等對待。她說：「當限制期生效，EBC 不該採取公民不服從（civil disobedience）的行為。但是，公司可以透過向 TSE 申請司法授權（judicial authorization）來主張其特定角色，以便巴西通訊社能夠恢復數千篇被隱藏的文章。」
▎內部員工不買帳：「這是史無前例的」
然而，許多內部員工對 EBC 總裁的說法並不買單，並公開批評。員工團體 Valoriza EBC 在一份聲明中表示：「拒絕下架文章並非如佩萊格里諾所說是公民不服從，因為 EBC 旗下的公共媒體生產的是新聞內容。這甚至稱不上公民不服從，因為目前的說法，在以往任何選舉中從未出現過。這是史無前例的。」
當 LJR 透過電子郵件詢問有關該決定的問題時，EBC 的新聞團隊寄了三個連結來回應，稱其解釋了原因和後續行動。然而這三個連結全部無法連上線。
▎媒體與政府關係緊張 公共新聞與政府宣傳界線模糊
內容下架的舉動也讓 EBC 記者與巴西總統路易斯．伊納西奧．魯拉．達席爾瓦（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政府間的關係更為緊張。許多新聞工作者抱怨：屈服於選舉規則的現象大量出現，模糊了公共服務新聞與政府傳播之間的界線。
政治專欄作家吉列爾梅．阿馬多（Guilherme Amado）提出政黨政治的觀點。他認為魯拉政府的一些高層官員非常擔心來自 EBC 還有保存國家歷史檔案的巴西國家檔案館（National Archives of Brazil）等機構的內容，可能會遭到政治反對派佛拉維歐．波索納洛（Flávio Bolsonaro）所屬的自由黨（Partido Liberal）密切監控，並被標記為違反三個月限制期的內容，進而被用來向選舉機關提出控訴。
EBC 記者阿克米．尼塔哈拉（Akemi Nitahara）告訴 LJR，她在公司的 20 多年中，從未見過如此荒謬的事。這種只有發布時間而毫無其他標準的大規模內容下架行動，同時只為了隨後逐一評估什麼可能被視為「敏感內容」，凸顯了公共媒體服務與政府傳播之間一直存在的混淆現象。
2023 年，在經歷前總統雅伊爾．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四年執政後，魯拉重新掌權，時任 EBC 總裁的埃里奧·杜伊爾（Hélio Doyle）表示，新政府的當務之急是恢復劃分公共新聞與政府傳播。杜伊爾說，他們將 EBC 視為他們擁有的偉大工具，用以提供公共服務、產出真正深入人心的高品質傳播內容。就新聞業來說，EBC 打算非常明確地區分公共服務新聞和政府資訊。
▎各界反應兩極：審查制度，或無可奈何的常態
不過，新聞工作者協會將 EBC 最近的大規模內容下架行為視為該目標尚未實現的證據。全國新聞工作者聯合會（Federação Nacional dos Jornalistas，簡稱 FENAJ）將此次下架行動形容為審查制度，並表示這將直接打擊 EBC 的自治權，承諾將採取法律行動以恢復相關內容。而代表公共傳播工作者的巴西非營利組織 ABCPública 則表示，多年來，下架內容在各級政府中十分常見。
在今年的選舉期到來之前，EBC 記者的心情滿是緊張與不確定。EBC 員工卡蘿爾．巴雷托（Carol Barreto）說：「我們作為記者所學到的一切突然之間都失效了。例如，你該如何在不提及衛生部（Ministry of Health）、不提供背景資訊的情況下，製作一篇關於疫苗接種活動的報導？⋯⋯選舉過程的報導要如何運作？我們對此也一無所知。」她補充道：「我們面臨的風險是報導變得非常膚淺，僅報導投票的日期和時間，而不探討任何重大議題或深入分析任何事情，因為一切都有可能被解釋為政治宣傳。」
▎流量重挫 65%，公共媒體價值受質疑
員工收集並透過巴西媒體分享的 EBC 近期內部數據顯示，自內容被下架以來，受眾流量已下降了 65%。
曾任 EBC 申訴專員的若賽蒂．瑪爾克斯（Joseti Marques）告訴 LJR，雖然她不認為最近下架內容屬於審查制度，但這仍是一個嚴重且令人沮喪的事件。她表示，隨著傳播促進社會批判意識的重要性日益受到認可，此舉顯現出政府和公司管理層默許一件事：輕忽公共媒體 EBC 這項公共財（public goo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