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走入編輯台,會讓媒體喪失觀點嗎?《焦點事件》的實踐與反思

2026 年 09 月 29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陳洧農採訪報導

AI模型的能力取決於你的能力,取決於你對這件事情的了解跟認知態度。

面對人力有限、解釋性報導卻日益複雜的挑戰,獨立媒體《焦點事件》近年積極將AI導入編採流程。創辦人孫窮理在「當AI走進焦點事件的編輯台」座談中分享,AI Agent(AI代理人)的出現,使AI生產力產生根本性的躍升。透過將工作流程「規格化」並串聯多元AI工具,不僅大幅提升了資料搜集與文章審查的效率,更打破了記者彼此之間難以共享工作方法的藩籬。

▎解釋性媒體的追求與困境

孫窮理首先說明,《焦點事件》對自身的期許是「有解釋性的媒體」,而要做到這一點,則必須掌握兩件事:議題的脈絡和技術性理解。這兩件事分別決定了報導的廣度與深度。就「解釋性」這個目的而言,「技術性理解」的需求不言可喻,而「脈絡」則有助於報導的公正性。他說,一個議題不能脫離脈絡來看,否則很容易被特定的意識形態或政治目的操弄。

然而,造成《焦點事件》最大挑戰的,也正是對解釋性的追求。孫窮理表示,《焦點事件》目前僅有兩位記者,其中一位還是身兼編輯的自己,這樣的組織規模已經小到幾乎沒有分工空間。有時王子豪要花上三個月撰寫議題,內容十分龐雜,身為編輯的他必須先對內容有足夠的理解,才能判斷對錯,進而思考如何讓讀者看懂,過程十分耗時。「要了解我們彼此在講什麼,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孫窮理表示,自己去年開始將AI導入工作流程中,從資料的搜尋、分析到各種資訊圖表的生成,雖然對效率提升頗有助益,但是讓AI生產力具有根本性改變的,則是AI Agent的出現。不同於一般AI「一問一答」的互動方式,AI Agent具備存取外部檔案和軟體的能力,且能透過稱為「Skill」的規格文件來定義SOP,完成使用者給定的任務。

孫窮理認為,AI Agent改變的是工作型態,而非工作本質。(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孫窮理認為,AI Agent改變的是工作型態,而非工作本質。(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導入AI Agent:使工作方法得以共享傳承

孫窮理表示,王子豪(《焦點事件》記者)和自己的工作方法差異很大,不容易共享,但如果要處理複雜的議題卻沒有共同的工作方法,就算日後組織規模擴大,也很難分工、傳承。因此,他一直在思考如何讓組織內部的溝通更有效率,而AI Agent讓這件事變得可能。

他實際操作示範,透過Claude Code(Anthropic推出的AI Agent)的終端機介面操作AI Agent,令其從海關資料抓取數據,並生成互動式統計圖表。他說,在過去要教人畫出這樣的圖表是非常困難的,但是有了AI Agent之後,只要清楚了解最後要產出的是什麼,明確訂定規格,不論是數據或美工,任何人都可以操作完成。

不過,要讓Claude Code成為《焦點事件》內部共同的組織知識,還有兩個挑戰。首先,其所使用的終端機介面看似早期電腦的MS DOS作業系統,對一般人來說心理門檻較高(儘管溝通依然是使用自然語言)。更重要的是,Claude Code的終端機介面只能在孫窮理的電腦運行,無法讓他人操作。

為了解決這兩個問題,孫窮理將Claude Code加入《焦點事件》的Slack(為職場與團隊設計的即時通訊軟體,外部開放性佳)頻道。如此一來便可以讓Claude Code在其中接受指令,成員也不需要面對冷硬的終端機介面。

以前的人機關係是單純的使用者和工具,如今到底該把AI當成工具還是人,孫窮理認為尚未有定論。(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以前的人機關係是單純的使用者和工具,如今到底該把AI當成工具還是人,孫窮理認為尚未有定論。(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深入文字編採流程:文章審查

工作方法得以共享之後,AI Agent 還能實際完成哪些工作?首先,是文章審查。孫窮理說,AI最大的問題就是可能出現幻覺,但媒體的文字必須以事實為基礎,因此為了降低幻覺出現的可能性,他讓Claude Code作為審查的主控核心,分配工作給另外兩個AI工具:Perplexity和Notebook LM。

Perplexity可以理解為AI搜尋引擎,會依據外部搜尋的結果來回答,並附上來源連結。Notebook LM則相反,只根據使用者提供的資料來回答問題。孫窮理會要求Claude Code和Perplexity一起審查文章,並在發現文章不足之處時主動查找。待Perplexity搜回資料後,再讓Claude Code將文章和補充資料傳送給Notebook LM進行第二輪的審查。

孫窮理說明,這樣的流程不只可以糾錯,甚至可以補充原先問題意識的不足之處。他以《焦點事件》介紹「龍葵鹼」的文章為例,Notebook LM審查完文章初稿後,主動表示龍葵鹼和發芽抑制劑的危害是一體兩面,建議將發芽抑制劑的相關論述也放入文章中,令他頗為訝異。

不過,他也坦言這是理想的狀況,實際操作時,除了幻覺外,AI還有許多問題。例如,有時Perplexity會「偷懶」,只透過特定關鍵字查詢,而沒有讀過搜尋到的資料內容便回傳,導致資料與使用者的問題意識不符;或是,要求AI進行外部搜尋,AI卻不聽指令,只從自身資料庫擷取資訊來回答。更有甚者,Claude Code曾經在收到指令後,表示要修改理應是自己作業SOP的規格文件。因此,整個作業流程中的人類參與和監督依然不可或缺。

當天大雨滂沱,《焦點事件》的讀者們依然熱情到場聽講。(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當天大雨滂沱,《焦點事件》的讀者們依然熱情到場聽講。(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AI使媒體喪失觀點?

聽眾提問,當媒體的工作流程得以成為標準化的共同工具,會不會使媒體失去獨特性?對此,孫窮理認為,媒體獨特性有和AI應用有關的部分,也有無關的部分,無法一概而論。他說,使用者要找的資料與其觀點是不可分的,例如在撰寫有關美伊之間的核協議相關議題時,他心中的假設是,川普撕毀核協議,是造成伊朗快速發展核設施的重要原因,但台灣並沒有媒體探討這方面的問題。

另一方面,查詢技術性、脈絡性或是處理大量資料的工作,在過去非常耗時,有了AI的協助後,時間大幅縮短,記者能夠有更多的時間思考該從什麼角度切入;而且,當資料累積越多,觀點也可能隨之修正,發現自己先前「問錯了問題」。他強調,使用AI工作,必然是在不斷迭代的對話中逐漸接近符合需求的內容,而非在單次問答中一蹴可幾。

孫窮理表示,如果因為AI的導入,使媒體的產出缺乏觀點,只剩機械性的內容,那代表媒體原本就缺乏提出觀點的意圖。「有非常多事情是與你的『資料』緊密綁在一起的。因為你擁有這些資料,你才會形成相應的觀點;反過來說,正因為你擁有這個觀點,你才會去累積這樣的資料。這兩件事情是相互為用的。」

孫窮理表示,現在AI寫出來的文章,宛如「新時代的八股文」。(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孫窮理表示,現在AI寫出來的文章,宛如「新時代的八股文」。(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Skill的界線:格式化與創造力

有聽眾問到,該如何把文字工作的流程轉變為Skill?孫窮理回答,像文字工作這種需要創造性的工作,很難轉化成標準化的Skill。若是高度格式化的文字,AI很容易掌握;但是高度格式化的文字,就創作而言往往缺乏生命力,除非是去個人化的內容,例如格式明確的大事記體。

另一個例子是《焦點事件》介紹龍葵鹼的文章。孫窮理指出,該頁面的內容全由AI撰寫。「我一個字都沒改。為什麼一個字都沒改?我一個字都沒辦法改,因為我的格式給它定死死的。」他要求AI在這篇文章中必須介紹龍葵鹼、發芽抑制劑、以及台美貿易協定,還限定在五百字內。「當你把這個東西定得這麼死,它沒有任何的廢話可以講。你叫任何一個人寫,他都會寫出一樣的東西」

孫窮理表示,現在許多人在討論AI能夠取代創意性工作,但他以為不然。他認為,AI對媒體工作者的影響主要是工作形態的改變,或是增加了「監視性工作」的比重,但工作的本質並無不同。「起碼對我個人來說,我覺得它不會取代任何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