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遇上Web3：獨立媒體與創作者的生存與變現之道
特約記者陳洧農採訪報導
伙影通訊社與「主張數據」合辦新聞攝影全視角週末論壇，其中，一場主題為「跨界對談：獨立媒體的Web3生存之道」的座談裡，伙影社營運長余志偉、網路媒體《區塊勢》創辦人許明恩，以及「主張數據」成長策略長嚴世紀（Sofia Yan）一同探討AI的興起如何威脅舊有的廣告模式、Web3技術作為解決方案的可能性，並思考內容創作者在新時代的角色定位與價值。
Web3係指下一代的網際網路架構，其核心精神在於「去中心化」與「主權回歸使用者」。相較於現今網路「可讀可寫」的Web2階段，Web3多了「可擁有」的屬性。使用者不只創作，還能透過區塊鏈技術，真正「擁有」自己的數位資產與數據。
▎新出現的內容消費者
許明恩表示，隨著AI的蓬勃發展，越來越多人開始不用搜尋引擎來找資料，而是直接問AI。他說，這是個有趣的現象：人們喜歡看 AI生產的內容；另一方面，如果AI持續抓取其他AI生產的內容，將使其過度與真實世界脫離，因此理論上，AI應該要取得人類產出來的第一手經驗。
截至目前為止，AI沒有「自己動手做」的能力，也沒有人類的主觀感受，因此內容創作者的第一手經驗對AI來說，是有如像寶藏般的事物。「所以你會發現有一個奇怪的交叉，就是AI喜歡看人產出來的東西，人喜歡找AI產出來的東西。」
許明恩強調第一手經驗在AI時代的重要性。（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許明恩指出，AI的出現對內容產業產生最大的影響是，「閱聽者」從過去的人類增加了一個類別：AI。他說，目前AI取用網路內容的方式近乎掠奪，但AI最終會變成內容的消費者，因此對內容創作者或媒體來說，有必要為未來做好準備。「（如果）你產出的內容本來就是真實（第一手）的，那你就已經做好準備了。反過來說，如果你本來就是轉載的，那你可能就是沒有做好準備。」
▎AI不看廣告
許明恩表示，在過去，網路最常見的商業模式其實不是付費解鎖，而是廣告。當人們進入網站時看見蓋板式廣告，按下關閉按鈕的行為本身是在付費的。但是AI在網路上取用內容時卻沒有這道程序，導致仰賴廣告為生的內容網站收入下滑。他說，過去 20 年網路賴以維生的廣告模式，在AI出現後受到很大的衝擊。「我不能說它已經死了，但是它已經奄奄一息了。」
在這樣的背景下，網路技術公司Cloudflare開始倡議：AI不只是不看廣告，還增加了大量的網站流量，使網站經營者的成本提高，卻沒有帶來相對應的營收。因此務須將AI隔絕在外。維基百科便是其中一個案例：由於被AI爬蟲抓取了海量資料，必須支付高額費用，卻沒有任何收入，「因為AI不會 Donate」許明恩說道。
另一個「苦主」就是許明恩自己。他曾詢問過AI，看過哪些《區塊勢》的文章，確認是否真的有AI繞過了付費牆，結果發現AI還真的「讀過」部分《區塊勢》的文章。
他說，過去幾個月，OpenAI購買了一些新聞媒體的資料庫，將這些「歷史」作為ChatGPT的訓練材料。但這只是大型媒體集團專屬的福利，撰寫日常內容的部落格寫手，不可能期待OpenAI上門洽談購買內容，儘管這些第一手的經驗在某種意義上也是AI「喜愛」的材料。
許明恩表示，其實《區塊勢》的讀者對於「是否該撤下付費牆」，也有正反兩派不同的看法。（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讓機器為內容買單
現在進入許多網站時，會跳出的「確認你是否是機器人」的訊息方塊，便是Cloudflare杜絕AI爬蟲的機制。不過，許明恩指出，光是「擋下AI」並非長久之計，還是必須讓內容取用回歸原本的交易邏輯：使用者付費。至於該使用什麼樣的付費管道，許明恩認為，對「微支付」友善的加密貨幣可能是一種適合的方式。
他說，其實在相關的討論中，信用卡公司和銀行業者也都各自主張，自己才是未來AI會採用的付費管道。但是信用卡最初的設計就是給人使用的，當刷卡行為過度密集，信用卡公司的系統會判定其為異常行為，然後將該交易擋下。而銀行轉帳更不可能在10分鐘內進行1000筆交易，一樣會被視為異常行為。
反觀加密貨幣先天就是為機器設計的，所以可以在短時間內進行大量的微型支付。這樣的機制，正好適合AI在進行Deep Research時，可能需要在短時間內爬梳大量網站，進行付費的情境。
▎塵封數十年的402代碼
嚴世紀說明，402是一個在網際網路剛產生時，設計者所定義的「付費亭」代碼。當使用者進入網路頁面，伺服器跳出402代碼時，就代表這個網頁需要付費才能看到內容。
然而，當時的電子支付技術並不發達，人們覺得還用不到，所以這個代碼被閒置了幾十年。直到去年，402代碼再度被討論，就是因為 AI Agent（意指能自主感知環境，做出相對應行動的智能系統）的出現。
中文系出身的嚴世紀表示，自己很擔心未來人們看不到人類產出的真實內容。（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嚴世紀指出，當人們使用AI進行深度研究時，AI做的事情是將它能在網路中所能搜尋的到所有資訊進行彙整。可是，有些資訊是AI無法存取的，例如鎖在付費牆後的資訊，或者需要購買的學術期刊內容。雖然AI的能力越來越強，但還無法幫使用者「付費」。所以人們開始思考：如何讓AI幫忙付費？而x402就是結合區塊鏈溯源技術的新一代付費協議（Protocol）。（編按：x402 是一個專為網際網路原生支付設計的開放標準協議，旨在實現無縫的機器對機器與 AI 代理支付。）
▎結合區塊鏈技術的付費協議
嚴世紀表示，「主張數據」跟伙影社合作的第一階段，是數位授權付款系統的建置。她說，現今AI 已經能夠做很多視覺判斷，也可能是影像的使用者。因此當AI要取得網路上的影像時，為了讓創作者獲得該有的報償，便需要x402付費協議。
她說，「主張數據」原本就是研發區塊鏈溯源技術和數位內容授權的技術公司，在和伙影社合作時，也導入了區塊鏈技術。傳統的付費授權相當冗長繁瑣，涉及簽約過程、還需要特定的金流。而為了讓AI付款能夠無痛、無縫，x402付費協議使用的金流便是加密貨幣的其中一種：穩定幣。
嚴世紀解釋，若選擇刷卡作為金流，產製方要付出許多金融手續的成本，如果使用加密貨幣付款，能夠大幅降低手續費。這除了對創作者有好處，對於AI Agent的付費來說也有其必要性。因為正如許明恩所提到的，AI Agent支付的有可能是非常小的金額，並不適合信用卡或轉帳這類傳統金流。
嚴世紀表示，「主張數據」作為技術公司，起初不太清楚攝影工作者的需求，多虧伙影社願意一起不斷打磨軟體工具。（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將影像數位資產化
除了x402之外，「主張數據」還開發了讓攝影者能夠為照片建立元數據（Metadata）的軟體工具Capture Cam和Proof Snap。元數據簡單來說就是「關於資料的資料」，在影像創作的脈絡中，元數據包括拍攝的時間、地點、關鍵字、標題，乃至對照片內容的具體描述。
余志偉表示，透過區塊鏈技術，元數據就像數位浮水印一樣，不論檔案被複製到哪裡，這些資訊都跟著圖像，即便檔名被更改，依然可以透過元數據得知照片來歷。元數據除了讓人類閱讀，更重要的是能夠讓機器（如AI爬蟲）正確辨識影像內容，避免AI抓取資料時的錯誤分析。
余志偉以伙影社為「先鋒部隊」，鼓勵攝影師們學習新工具，建立自己的影像元數據，為未來的內容授權做好準備。他說，不只是伙影社，包括法新社、路透社等國際通訊社都在呼籲建立真實可信元數據的重要性。
但是，余志偉也坦言，建立元數據是一個非常「手工」的過程，就像過去的底片時代，因為無法從負片看到影像內容，所以要在底片盒上寫下關於照片細節的「工序」。他強調，在這個一天有上百億張照片生成的時代，影像創作者更須採取主動，在資訊面贏過其他照片，才能開啟更多機會。「當你慢慢地把你的資料轉換成數位資產的時候，你就有販賣資產的可能。」
余志偉將建立元數據的程序比喻為「將貨品上架」。（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余志偉提醒，創作者不能只是被動地按下快門，應踏出舒適圈，學習新工具。「想要怎麼收穫就要先怎麼栽嘛。如果你想要你的照片可以被人或者是機器拿到授權，或者是被他們喜歡，你就要讓他們先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
▎AI時代，價值越顯珍貴的新聞攝影
談到未來的新聞影像，許銘恩表示，依照基本的供需法則，當供給越多，價格便會越低。以現況觀之，AI產出的內容趨近無限，因此理論上其價值也會極速地下降。反過來說，由真人創作的內容或許會成為某種意義上的「稀缺資源」。
就像是Email問世之時，人們也認為手寫信已經不合時宜，未來只需要使用電子郵件即可。但是現在手寫信還是有其獨特的意義，作為一種乘載情感和溫度的媒介存在，而更顯珍貴。許明恩認為，或許同樣的區隔，也會呈現在AI影像和攝影上。
嚴世紀對此深感認同。她說，AI所有的訓練資料都是來自人類，如果沒有人繼續做創作的話，AI就沒有新的資料繼續訓練，演變成AI之間互相餵食內容的「近親繁殖」，導致垃圾內容氾濫。余志偉也有同感，他認為，真相往往不是顯而易見，而是隱藏在某些事物的背後，有待記者挖掘，因此在AI影像爆發的時代，新聞攝影更能彰顯其價值。「因為我們產出的東西是電腦生不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