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爬取到授權：當新聞成為AI的初稿 亞洲媒體如何抵禦、談判？
特約記者戴悦鈴採訪報導
當「新聞是歷史的初稿」不再適用，新聞是什麼？本場論壇講者之一、《天下雜誌》顧問黃哲斌說：「未來新聞只會變成AI的初稿，而且AI不會幫你署名。」乍聽悲觀，卻極可能是不遠的未來，甚至是現在進行式。
去年五月，Google的AI摘要（AI Overviews）正式支援繁體中文，改變台灣讀者「估狗」的習慣，當Google把大量資料彙整成一份摘要，使用者不再點進連結，網站點擊率便大幅下降。如同日本共同社客員論說委員杉田弘毅所說：「威脅的核心是零點擊。」而新聞產業賴以維生的廣告收入，正來自流量。
媒體該奮起與AI巨頭打官司，還是坐下來談判？這正是本場論壇的核心。主持人、卓越新聞獎基金會董事長蘇正平依序邀請四位講者，分享各國的對策。
論壇最終場由日本共同社客員論說委員杉田弘毅（左二）、《印度快報》資深副主編拉胡爾．薩巴瓦爾（右二）、台北市雜誌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龔汝沁（左一）、《天下雜誌》顧問黃哲斌（右一）主講，卓越新聞獎基金會董事長蘇正平（中）擔任主持人。（蔡昕翰攝）
▎訴訟還是談判？日本媒體的兩難
曾任共同通信社華盛頓分社長與主筆委員的杉田弘毅指出，面對AI公司未經許可取用內容，日本媒體眼前有兩條路。第一條是訴訟，訴訟的優點是施壓力道強，缺點是曠日廢時，而朝日、讀賣、日經都已向法院聲請禁制令。第二條是抗議與談判，共同社等媒體走的正是這條路，優點是較易和解，缺點是日本媒體居於弱勢，畢竟對手是律師團龐大、深諳談判之道的美國科技巨頭。
威脅有多具體？日本新聞協會（NSK）2024年的調查發現，看過AI摘要後，只有不到10%的使用者會造訪來源網站，媒體因此蒙受雙重損失，包含廣告收入下降，以及錯失潛在訂閱者。「媒體終將成為AI公司的素材。」這句在NSK流傳的警語並非危言聳聽，杉田轉述某媒體執行長的經歷：一家AI公司要求該媒體提供所有照片與影片供模型學習，且不得再將內容提供給其他公司，等於從此淪為單一AI公司的素材庫。
然而制度也存在不少阻礙。日本著作權法規定教育目的或輕微使用不需取得許可，AI公司因此有大量藉口自由取用內容，也經常無視網站「選擇退出」（opt-out）的請求、繼續爬蟲。杉田指出，2018年修法時沒人預料到AI發展如此之快，但重新修法有其兩難，若政府以保護媒體利潤為交換、要求媒體服從指令，杉田形容，「對自由媒體而言，這會是自殺性的修訂。」此外，政府與國會人員也缺乏對科技的理解。
杉田給出四個方向，包含分潤模式（美國已有七家媒體與Perplexity達成協議）、培養公眾理解媒體是健康民主的必需品、大小新舊媒體需統一戰線，以及國際合作。杉田所提出的面向，也將在後續問答中被進一步討論。
蘇正平小結，媒體相較平台處於不利位置，法律有缺陷、訴訟耗時、政治壓力難以形成，而AI又是國際問題，動輒上升到關稅層次。因此，國際上如何形成共同壓力，是重要課題。
面對AI爬蟲抓取網站內容，杉田弘毅指出日本媒體在興訟或是談判之間的兩難。（蔡昕翰攝）
▎《印度快報》重回駕駛座 寫AI做不了的報導
將視野從日本轉向印度，《印度快報》資深副主編拉胡爾．薩巴瓦爾指出，當AI摘要直接在搜尋頁滿足使用者需求，傳統搜尋的點擊率最多下降46%。他引用《星際爭霸戰》的名句自嘲：「Resistance is futile.（抵抗是徒勞的。）」抵抗艱難，談判也不是選項，更何況媒體還得跟Netflix、Instagram等娛樂平台爭奪讀者的注意力。
當來自Google的導流明顯下滑，《印度快報》的應對方式是重回駕駛座，憑藉九十四年歷史累積的公信力，培養重視查證與深度分析的讀者，吸引他們跳過平台、直接進入網站閱讀新聞。拉胡爾指出《印度快報》今年的直接流量占比為17%，數字雖不高，但相比去年同期的10%穩定成長。
怎麼做？拉胡爾提出兩個支點：權威性與第一手報導。他建議在跳進任何一個專業市場之前，先讓自己成為該領域的佼佼者，讀者才會為了拜讀作品而來。此外，在許多同業縮編之際，《印度快報》反而加碼投資現場採訪、找來更多專業特約作者。「AI也做得到解釋、說明，我們做的是AI回答不出來的。」
拉胡爾舉例，不久前同事獲得線索：印度某地許多25至35歲的年輕女性接連死亡。團隊花三個月蒐集53起死亡個案、訪問30個家庭，最終揭露當地醫療體系崩塌的問題。報導刊出後，政府已要求該地區提出報告，而這樣的資訊蒐集是AI做不到的。
相較流量與點擊率，拉胡爾認為真正該看的指標是讀者的黏著度：「不要再被頁面瀏覽人次綁架了。」
面對AI摘要造成新聞網站流量與點擊率下降，拉胡爾．薩巴瓦爾指出《印度快報》的應對方式，將重心放在培養重視查證與深度分析的讀者，吸引讀者直接閱讀新聞。（蔡昕翰攝）
▎新聞議價比登天難 台灣先推新聞基金
回到台灣，台北市雜誌商業同業公會（MBAT）理事長龔汝沁先分享了一個讓她「非常傷心跟難過」的故事：2007年Google併購網路廣告公司DoubleClick，多年後的壟斷訴訟文件中，翻出DoubleClick創辦人寫下的「20種消滅媒體業的策略」。「今天我們站在這裡，看到他做到了。」龔汝沁說。
如今AI讓處境雪上加霜。她引用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25年的研究：沒有AI摘要時，搜尋結果的自然點擊率約15%；出現AI摘要後降到8%；使用者點擊AI摘要內來源連結的機率，更只剩1%。內容被無償爬取、使用者看完摘要就離開，沒有流量與曝光，更沒有廣告收入，她點出核心問題：「內容價值沒有得到回饋。」
對此，雜誌公會倡議「Pay for News（新聞有價）」，無論平台使用的是文字、圖片還是影音，用了全部還是一部分，都應該付費。公會串連報業、電視等公會與學界，並持續爭取數發部、文化部與跨黨派立委支持。她直言，政府這端應該要做點事，畢竟台灣媒體產業規模真的小。
2024年雜誌公會提出「數位新聞發展與民主韌性法」草案，包含新聞議價與新聞基金兩大議題。龔汝沁坦言，在台灣推新聞議價「比登天還難」，因為相比科技巨頭，台灣媒體規模太小，「人都約不出來」。因此公會主要訴求新聞基金，資金第一來自政府預算，第二來自數位平台，推動內容有價，而這些都需要立法。
政府該注意什麼？她歸納四個面向：授權邊界不明——訓練、搜尋、摘要算不算授權，須先定義並建立分類標準；權利結構複雜——內容牽涉出版商、作者、圖片與外稿，需建置權利登錄與清算平台；計價模式不清——買斷、計量還是分潤，需要計價模型與合約範本；治理成本高昂——資料清洗與標記需技術支援，以免成本侵蝕授權費。
「讓媒體不是離開AI生態，而是參與AI生態。」龔汝沁總結，政府可以作為協調者與制度設計者，「但必須確保新聞自主、分潤公平、治理透明。」
龔汝沁說，網頁內容被無償爬取、使用者看完摘要就離開，問題核心在於「內容價值沒有得到回饋。」（蔡昕翰攝）
▎新聞媒體的Spotify時刻 國際反擊與微支付的想像
壓軸的黃哲斌把講題訂為「新聞媒體的Spotify時刻——AI Agent時代，如何阻止死亡螺旋」，開場先引用彭博Podcast《華爾街週報》兩位來賓的話。
有「SEO教父」之稱的蘭德．費希金（Rand Fishkin）指出，到2032年，人類既有的文字資料將被AI模型訓練殆盡，他悲觀預估屆時AI公司會轉型為內容公司，設基金鼓勵創作者專門生產內容「餵」給AI。羅格斯大學副教授凱特琳．佩特（Caitlin Petre）則提醒，當零點擊迫使越來越多媒體退出市場，網路原生內容將越來越少，受衝擊的不只新聞業，連AI公司自己也將沒有新鮮可信的資料可訓練。
黃哲斌進一步提醒，Google已推出AI Agent，未來的挑戰不只是AI摘要：「未來大部分的新聞是給機器讀，而不是給人類讀的。」
他也引述《紐約時報》發行人沙茲伯格（A. G. Sulzberger）六月初在法國馬賽世界新聞媒體年會（WAN-IFRA）演講的批判：人才、算力、能源、資料是AI成功的四種材料，前三者AI公司都以天價購買，唯獨「資料」未經同意、無償取用。
黃哲斌接著盤點近幾個月國際媒體圈的行動。技術倡議方面，英國智庫IPPR倡議AI生成內容應標註來源，「把屬於新聞媒體的credit還給新聞媒體」。集體結盟方面，多國媒體正結盟與AI公司談判、推動修改著作權法；台灣的智財局也開始籌辦公聽會，他認為是好的發展。政府監管方面，英國CMA要求Google取消「不開放爬蟲就調降搜尋排名」的懲罰，Google已答應並將推行到全世界。
法律訴訟方面，《紐約時報》光是與AI公司打官司就投入超過2,000萬美元，全世界沒有幾家媒體有這樣的財力；德國兩家出版社控告Google，因AI摘要錯把它們與詐騙網站連結，Google主張平台免責，但法院判定AI摘要是Google自己生成的內容，一審判Google敗訴。黃哲斌認為，若類似判決累積，將逼使AI公司像「營養成分表」般列出引用來源。
身為雜誌公會理事，黃哲斌深知談判之艱難，加上台灣經貿高度倚賴美國，「台灣的公部門非常擔心得罪川普老大」，媒體議價立法至今未能付諸實施。
出路在哪？黃哲斌以音樂產業為喻，指出從盜版橫行的P2P模式，走向合法授權、合理分潤的Spotify模式的可能性。他提到OpenAI執行長奧特曼（Sam Altman）近期受訪表示，OpenAI不會與媒體分潤廣告，但傾向發展「微支付」，付費會員可授權AI Agent爬取付費內容並支付單筆小額費用，媒體可自行定價，「像我們現在進捷運，卡片逼一下就可以進去」。
不過他提醒，這些都是被動的抵抗策略，即便微支付實現，收入仍難以支應成本，各媒體還得發展自己的主動策略。「AI會變成整個資訊基礎建設的一部分。問題在於，確保這套基礎建設的底層，仍然有人在現場採訪查證、追問權力，而且還可以靠著這份工作，很有尊嚴地活下去。」
黃哲斌盤點國際媒體界對抗AI平台的倡議、結盟等行動。（蔡昕翰攝）
▎Q&A（一）：新聞怎麼標價？分潤、議價與微支付
提問部分首先聚焦在現實的問題：新聞價格怎麼計算、怎麼分？
杉田認為分潤機制是好的方向，但提出隱憂：「假設五、六家媒體都跟AI公司簽了約，沒有加入協議的人便無話可說、沒辦法主張權利，就被排除在外了。」
黃哲斌回應，這正是澳洲模式的教訓，只有大型媒體談到分潤，中小媒體因力量不足被排除。因此集體協商之外，還要讓協商結果變成產業標準，像Google取消爬蟲懲罰後全面適用。至於微支付何時實現？「從Napster發展到Spotify，中間隔了大概九年。」要看外部壓力給多少。
龔汝沁分享議價碰壁的經驗，公會曾想代表協商，但各媒體品牌與計價不同，很難代表所有人，只好回到新聞基金路線。政府也曾提議「均分」模式，例如讀者付100元、讀了三家媒體就各分33元，但媒體不接受，因為內容本有高價與低價之分，最終仍須回到市場供需，但落地成本很高。
龔汝沁回應與會者提問。（蔡昕翰攝）
一位聽眾補充，現有技術只能知道AI爬了幾次，無法得知內容被生成引用了幾次，除非拿到AI公司內部紀錄。但要求AI公司對導流負舉證責任，技術上做得到，就像Spotify導流給好的創作者。龔汝沁回應，媒體要出力、政府要出力，平台也必須公開資料。
杉田最後點出更根本的難題：內容如何估價？「獨家報導對AI公司未必有意義，他們要的是新的資料。」記者覺得有價值的，AI公司未必買單，媒體需要不同的思維模式來談判。
杉田弘毅回應與會者提問。（蔡昕翰攝）
▎Q&A（二）：結盟之前先喚醒社會意識 從「AI記者」的想像談起
台灣記者協會會長吳柏軒在提問時拋出一個想像，當AI學會記者的寫作模式甚至新聞倫理，未來是否會出現「AI記者」服務，人人上傳現場照片，就能生成一篇有水準的新聞，「會不會連這個行業，也都被AI公司奪走？」
黃哲斌回應，AI內容農場如雨後春筍，而驅動它的不只商業利益，還有政治利益，因此除了要求分潤，更需要求AI公司建立透明制度，優先爬取可驗證、公信力高的來源，「我們應該持續關心這件事、持續施壓。」黃哲斌也補充，AI靠預先訓練，重大事件當下無法趕到現場，因此在物理性AI出現之前，第一手採訪仍是媒體的優勢。
黃哲斌回應與會者提問。（蔡昕翰攝）
另一位聽眾把話題拉回台灣，他引用沙茲伯格在馬賽的話：新聞業面對AI公司的濫用「太安靜、太被動、太分散」，並指出台灣幾乎沒有媒體在報導AI對社會的道德影響，例如去年中央社檢舉某大學研究生一案，好不容易進入行政與法律程序，一週內卻無聲無息。而Anthropic去年12月被美國法院認定使用盜版書資料庫，他上月查詢發現，裡面竟有麥田、聯經等台灣出版社的翻譯書。龔汝沁當場回應，這幾家出版社都是雜誌公會會員，公會後續會研究求償或主張權利的路徑。
論壇尾聲，主辦單位拋出最後一個問題：亞洲媒體有沒有可能組成像SPUR那樣的跨國聯盟？SPUR是由英國廣播公司（BBC）與全球30餘家媒體組成的聯盟，目標在捍衛新聞版權。
四位講者都不反對，但杉田、拉胡爾與黃哲斌不約而同強調，結盟之前，要先在國內形成共識。杉田坦言，日本大眾甚至不知道媒體正在對抗AI公司，多數人覺得AI摘要已經夠用，「我們要喚醒大眾的利益，取得大眾的支持。」拉胡爾補充，多數國家內部的媒體彼此意見也不一致，「在七、八個國家聯合之前，要先在國家內形成共識。」黃哲斌則呼應：必須把這件事變成公共利益，資訊社會才能永續健康地走下去。
拉胡爾回應與會者提問。（蔡昕翰攝）
龔汝沁則預告，公會也在推動「AI台灣主權」，目前各大模型中，繁體中文語料相比簡體中文比例極低。她希望建立公平合理的授權制度，讓繁體中文內容不會在AI的世界裡消失。
▎以後得到的總結，會是怎麼樣的總結？
蘇正平在論壇結束前進行總結。（蔡昕翰攝）
蘇正平指出，AI的發展是不可擋的趨勢，媒體必須面對。但這個趨勢帶來兩個不利的影響。其一是分配不正義，有人獲得超乎想像的利益，有人承擔了大部分成本，卻得不到合理回饋。其二是資訊品質，AI摘要並非憑空生成，正是取自新聞媒體等內容提供者，當內容提供者在不公平的分配下逐漸失去財源、退出市場，「以後大家都看總結就好，那你以後得到的總結，會是怎麼樣的總結？」
因此，合理的分配不只是媒體的生存問題，更是公共利益，唯有內容生產者能活下去，社會才能持續擁有品質良好的資訊流通。這需要好的公共政策與社會共識，從個別媒體、產業公會到政府國會，先在國內形成共識，再走向國際合作。
論壇落幕，會場外AI公司的股價再創新高，投資人的憧憬與現場的憂慮形成強烈對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