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新聞人傳遞真實的使命感：從「trust」到「trustworthiness」

2026 年 09 月 8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陳洧農採訪報導

迅速變遷的科技推著媒體不斷轉型，也不斷面對新挑戰。AI科技尤其讓媒體遭逢多重難題：商業模式受創、社會信任崩解。在此困境下，新聞的未來究竟該走向何方？台灣網路新聞自律聯盟成立一周年，適逢九月一日記者節，舉辦年度論壇「新聞的未來在哪裡？重建新聞信任與樹立專業認證」，邀集各界講者共同探討新聞的下一步。

為當天活動揭開序幕的，是公廣集團董事長胡元輝的專題演講「信任重建的第一原理思維：AI時代真實性危機的挑戰與因應」。胡元輝特別表示，在社會極化的今天，媒體更應該追求資訊的「值得信任」，而非滿足於與自身政治光譜相近的受眾信任，才能重建社會大眾對「真實」的重視。

▎AI技術如何影響「真實性」？

演講伊始，胡元輝展示了一張倉鼠轉輪的照片，這是喬治華盛頓大學學者Nikki Usher對於數位時代新聞生產之隱喻：在當代社會，速度比查核更重要，數量比品質更關鍵，因此新聞工作者疲於奔命，必須不斷產出新聞作品，並告訴受眾這些報導有多重要、非看不可。

胡元輝經常反思這個問題：「真實性」對現在的受眾而言，到底還重不重要？遙想那個在新聞資訊遭到封鎖的威權時代，正因身處封閉體制，所以他對於從事新聞工作感到無比興奮、榮耀，因為記者肩負著傳遞真實的使命。如今，在網路世界的資訊洪流中，「真實」似乎已不再是人們信奉的第一價值。

從各類文獻和報告中發現，AI技術不僅大幅降低不實訊息的產製與傳播門檻，其所生成的不實內容也日益難以辨識。AI幻覺的無法根除，也是當前社會資訊攝取的一大隱憂。他指出，當資訊環境充斥著海量且真假難辨的訊息，受眾容易產生疲乏心態，認為「既然無法辨別真偽、真實似乎也沒那麼重要」，降低了追求真實性的意願。

從1980年代就進入新聞業的胡元輝歷經電腦化作業、網際網路、社群媒體等新興科技的衝擊，一路走到最近的生成式AI，可謂看遍了媒體興衰起落。（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全球性的信任崩塌

胡元輝表示，我們正從過往依靠超連結的「連結經濟」，轉向由搜尋引擎直接提供總結的「答案經濟」，Google搜尋引擎便是最顯著的例子。根據網路分析機構SparkToro的調查顯示，在2026年的前四個月，68%的美國 Google搜尋最終沒有產生任何點擊。SparkToro認為，AI摘要功能等因素，是使用者不再點擊原始網站的重要原因。

這對新聞媒體的流量與營收造成了相當大的衝擊。當商業模式遭受答案經濟的劇烈衝擊，行銷、廣告與業務端固然能發展出因應之道，例如不再追求點擊，轉而競逐「AI引用率」（AI Citation Share），但這引發了更根本的叩問：難道媒體只能一味迎合演算法、千方百計爭取被AI引用嗎？

他認為這並非根本之道。根據路透新聞學研究所發布的《2026數位新聞報告》，在今年所調查的近50個國家與地區中，大眾對新聞的整體信任度下滑到了37%，創下了歷年新低。報告也顯示，AI聊天機器人正逐漸成為獲取新聞資訊的管道，但受眾對其資訊的「信任度」卻只有20%。胡元輝對此表示憂慮，因為當越來越多內容仰賴AI生成，而AI生成內容卻讓使用者難辨真偽，這種信任的崩塌勢必帶來更大的危機。他指出，政治極化、資訊超載、資訊操弄都令閱聽眾感到迷茫，AI生成更令大眾感到困惑，尤其是當政治人物動輒指責「媒體報導都是假訊息」時，公眾對新聞業的信任基礎便更加動搖。

▎新聞第一要務：傳遞真實

面對「新聞的未來在哪裡」這個問題時，胡元輝想到了「第一原理」（first principles）這個思考工具，亦即將複雜棘手的難題層層拆解，從根本的基本事實與假設出發，重新推導答案。由此框架進行思考，就必須問：新聞業存在的價值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大眾需要新聞？

面對新聞業的困頓，胡元輝以「第一原理」來設想其出路。（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他認為，新聞試圖回應的、最核心的人類需求就是：理解真實世界。作為社會性動物，人類必須隨時掌握周遭環境的脈動，無法離群索居，若是缺乏新聞，人類會感到與世界脫節；其次，以公民參與的角度來看，從家門口道路工程的完工時程，乃至關乎自身權益的重大選舉與公共政策辯論，大眾都需要藉由新聞獲取正確資訊，進而參與社會。

既然核心需求是理解真實世界，新聞業的職責就必然是「傳遞真實」。因此，「真實」這項原則雖然老生常談，但依然是顛撲不破的基本原點。英國BBC的《編採準則》第一條就是「正確性」；「美國專業新聞工作者協會」（SPJ，Society of Professional Journalists）所頒布的《倫理守則》同樣將「力求真實報導」列為首要原則。由美國學者Bill Kovach與Tom Rosenstiel合著的《新聞的十大基本原則》更是強調：新聞的第一要義是查證，第二要義是查證，第三要義還是查證。

▎追求「可信度」，而非「信任」

胡元輝表示，這幾年他深切感受到釐清「信任」（trust）與「值得信任」（trustworthiness ）之間差異的必要性。在極化的社會中，「信任」往往流於立場之爭，大眾基於政治偏好來選擇「信任」那間媒體。因此，吾人更應該回歸深層的本質，探討「可信度」，亦即：一則資訊為什麼值得信任？

換言之，「信任」固然是主觀的，但是媒體產製內容的流程是否「值得信任」，卻可以有客觀且可驗證的標準。這正好和新聞實務界近年來在「信任重建」的努力方向不謀而合：藉由新聞認證機制，形成值得社會信任的優質媒體「白名單」。

胡元輝表示，因為大眾相信記者是真實存在的人，會為他們傳遞真實，所以新聞事業才值得信賴。（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他以無國界記者組織推動的「新聞信任倡議」（JTI，Journalism Trust Initiative）為例，這套制度著重於新聞組織的透明度與專業流程，要求媒體依循標準揭露組織架構、資金來源、編輯規範與查核機制，經自我評估及獨立第三方稽核後，符合相關要求者才能取得認證。目前全球已有來自135個國家、超過2,600家媒體參與JTI。（編按：台灣首家取得JTI認證的媒體為中央廣播電臺。）

此外，美國資深記者Sally Lehrman於2017年創辦的「The Trust Project」國際新聞組織聯盟也同樣著重作業流程透明度，透過媒體背景、記者專業、資料來源等關鍵指標來讓讀者了解「如何判斷一則新聞是否值得信任」迄今已累積300多家合作媒體。

2018年成立的「NewsGuard」又是另一種取徑。該組織由專業第三方團隊依據透明度與可信度等9項標準，甚至將過往有無報導不實訊息的紀錄納入考量，直接對全球超過6萬個新聞資訊來源進行即時動態評等，提供給大眾與平台作為參考。

▎AI新時代的核心，依舊是人

演講末尾，胡元輝強調，雖然認證機制有助於修補媒體和大眾之間斷裂的信任紐帶，但最重要、也最根本的關鍵，還是必須著落到個人工作者身上。新聞工作者必須思考自己究竟為什麼投入這份工作，如果缺乏對新聞的熱忱與初衷，就不可能真正捍衛真實與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