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新聞的全面崩壞:超過七成五記者消失,誰來為社區發聲?

特約記者陳曦編譯報導
在資訊爆炸的數位時代,閱聽人似乎隨時都能獲取來自世界各地的新聞;然而,當眾人將目光拉回自己居住的社區時,卻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最關注地方、駐守第一線報導地方事務的記者正在急劇消失。根據「重建地方新聞聯盟」(Rebuild Local News)與公關軟體公司Muck Rack聯合發布的《2026年地方記者指數》(Local Journalist Index 2026)報告,美國的地方新聞生態正處於一場深沉的危機之中。
這項調查,是針對全美高達5.2萬家媒體機構進行數據爬梳,並揭露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趨勢:自2002年至今,已經有高達75%的「全職地方記者」(Local Journalist Equivalents, LJEs)離開了新聞工作。這場危機並不僅限於偏遠的鄉村地區,而是幾乎蔓延至全美各地的普遍現象,無論是城市還是郊區都受到了嚴重衝擊。
▎現今還有多少地方記者堅守崗位?
要了解這場危機的規模,必須先看懂數據背後的意涵。在2002年,美國平均每10萬名居民,大約擁有40位地方記者為其提供新聞製播。然而到了今天,這個數字已經呈現斷崖式的下跌。根據2026年最新數據,全美目前僅剩下約2萬6,680名全職地方記者。換算下來,平均每10萬名居民僅剩下7.8位記者,與2002年相比,跌幅高達81%。
目前全美有高達70%的郡縣(涵蓋約2.09億人口)的地方記者配置數量,低於這個本就已經少得可憐的全國平均值。更糟的是,有18%的郡縣(約558個)每10萬人分配不到1名記者,而全國只有33個郡縣能夠維持2002年時每10萬人有40名記者的水準。多數美國人如今生活在「新聞報導嚴重不足」的社區中。
▎地方記者為何紛紛離開新聞業?
這七成五以上的記者之所以離開新聞行業,背後的原因錯綜複雜,但主要歸咎於媒體產業結構的劇變、財務壓力以及新聞室的無情裁員。
首先,傳統媒體的萎縮與持續的裁員潮是記者流失的最直接原因。近年來,許多老牌新聞機構大幅縮減編制,例如《亞特蘭大新聞憲政報》(Atlanta Journal-Constitution)為了削減15%的人力而裁撤了約25個新聞編輯室職位;《華盛頓郵報》的大都會新聞組從40名記者銳減至約12名;《紐約每日新聞》裁減了28%的工會員工;印第安納波利斯的ABC附屬電視台WRTV在出售後,甚至裁減了60名員工中的50多人,幾乎等於全體裁撤。
其次,資本運作也扮演了推波助瀾的角色。部分報紙被私募股權基金(Private Equity)收購後,新東家往往更傾向於解雇記者以削減成本並榨取利潤,這也解釋了為何某些州內部的新聞量能會出現極大的落差。
第三,則是新聞室的「流量導向」轉型策略。隨著新聞室規模縮水,媒體傾向於保留那些能帶來最高網站流量的報導路線,並放棄需要長期蹲點經營的議題。這導致環境、醫療健康與教育等需要深度挖掘的領域成為首波被裁撤的對象。
當記者的工作從深入社區發掘公共議題,變成僅為了追逐點閱率而疲於奔命時,惡劣的勞動環境與無法實踐新聞理念的無力感,也迫使許多記者選擇黯然離開。
▎失去記者後,社區付出了什麼代價?
當記者離開,新聞空白隨之而來。在研究團隊分析的2026年第一季的420萬篇網路文章中,僅有約18.2萬篇屬於真正提及地方地名的「地方新聞」,更有超過一半的郡縣完全沒有產出任何地方報導。
這種衰退導致了嚴重的「資訊偏食」。在地方記者匱乏的地區,媒體為了博取眼球,更傾向於報導犯罪事件——所謂的「若有流血,必放頭條」(if it bleeds, it leads)。數據顯示,在每10萬人不到5名記者的郡縣中,高達19%的報導集中在犯罪與司法,比例遠高於記者充足地區的13%。
與此同時,攸關民眾福祉的議題卻乏人問津。高達77%的郡縣在三個月內沒有產出任何一篇關於當地教育的報導,76%的郡縣沒有任何醫療健康報導。這種「需求與供給的錯置」極為嚴重:例如猶他州擁有全美最高比例的有孩童家庭(36%),但其教育新聞卻僅占該州地方報導的0.4%;許多醫療無保險率高於10%的低記者密度郡縣,平均三個月內竟然只有一篇地方醫療報導。
相反地,當有記者存在時,例如緬因州的《太陽報》與新罕布夏州的《基恩哨兵報》,就能及時告知居民關於高中建設計畫破局或入學政策改變等攸關家庭權益的重要資訊。
▎孤獨感上升與公民參與度下降
除了知的權利受損,地方記者的消失更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社會與心理衝擊。政治學家丹尼‧海斯(Danny Hayes)與阿努莎.特里維迪(Anusha Trivedi)的研究指出,在地方新聞環境較弱的州,民眾的「孤獨感」比例顯著較高。
即使控制了城鄉人口密度的變數,記者密度較高的州,其居民孤獨感仍會低3到8個百分點。例如,農村人口比例同樣為7%的內華達州與麻薩諸塞州,內華達州的地方記者密度僅有麻州的一半,其民眾的孤獨感也相對較高。
專家解釋,良好的地方新聞能提供手工藝品市集或社區劇場等凝聚人群的活動資訊;即使是報導反對興建監獄的抗議活動,也能讓居民因為擁有共同訴求而產生連結。地方新聞能培養民眾對社區的認同感與歸屬感,是抵抗社會孤立的重要緩衝劑。失去地方記者,不僅是侵蝕民主,更撕裂了維繫鄰里關係的社會微血管。
此外,公民參與度也隨之崩盤。在記者密度最低的後20%郡縣,其「公民參與指數」(包含投票、志工服務、慈善捐款等)平均僅有40分,遠低於前20%郡縣的58分;而在既沒有地方新聞機構、記者數量又趨近於零的「雙重沙漠」地區,該指數更是慘跌至23分。
▎看不見的財務代價:每年多付出11億美元
除了社會凝聚力的流失,地方記者的缺席還會讓當地居民的荷包大失血。地方記者扮演著監督政府財政的關鍵角色,缺乏這層監督,政府的浪費、無效率與貪腐風險便會增加。
這直接反映在地方政府發行市政債券的借貸成本上。研究指出,在地方記者密度低於平均水準的州,其新聞沙漠地區的地方政府,每年在市政貸款上必須多支付17%的借貸成本。放眼全國,這種因為缺乏新聞監督而增加的借貸成本,每年高達11億美元,而這些額外開銷最終都轉嫁到了當地納稅人的身上。
▎困境中的微光與解方
儘管高達七成五以上的記者已經離開,但部分地區的努力仍讓人看見一絲希望。例如佛蒙特州透過結合在地獨立媒體與數位新聞,維持了每10萬人有19位地方記者的高水準。馬里蘭州的《The Banner》自2022年創立以來,已成長為擁有100名記者的龐大新聞室,不僅擁有8.2萬名付費訂閱者,還獲得了普立茲獎的肯定,使得馬里蘭州的記者密度遠高於全國平均。此外,專注於教育報導的非營利組織 Chalkbeat 也成功拉抬了其服務地區的教育新聞比例。
為了解決這場危機,「重建地方新聞聯盟」正積極推動一系列公共政策,包括政府與小企業的廣告投放支持、地方記者就業稅收抵免,以及社區新聞投資基金等,期望能為地方新聞注入活水。
如若無法將記者喚回社區,恐怕未來的代價,不僅是新聞媒體內部的衝擊,而是深遠的公共衛生與民主危機,各地將失落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監督政府的防線,以及整個社區的靈魂。
參考資料
- Muck Rack & Rebuild Local News – 〈Local Journalist Index 2026〉
- Rebuild Local News – 〈Local Journalist Index – Rebuild Local News〉
- Nieman Lab – 〈States with less local news have higher rates of lonel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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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蔡宏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