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世界盃的場外陰影:新聞自由受挫與伊朗、非洲記者的困境

2026年由美國、加拿大與墨西哥共同主辦,迄今史上規模最大的世界盃已於2026年6月11日熱烈開踢,然而這場掀起全球狂熱的體育盛事卻蒙上了一層新聞自由受限的陰影。一方面,美國嚴格的簽證審查政策導致多名伊朗與非洲記者無法入境採訪;另一方面,法國籍體育記者克里斯多福.格萊茲(Christophe Gleizes)因赴阿爾及利亞採訪足球俱樂部,遭到當局以莫須有的恐怖主義罪名重判7年徒刑。這些事件,如警鐘般提醒著正沉浸在足球喜悅當中的世人,在球場的熱血輝煌背後,對新聞自由,乃至人權的威脅,未有一日暫歇。
▎簽證政策從嚴:伊朗與非洲記者遭美國拒絕入境
根據《The Athletic》的報導,國際體育記者協會(AIPS)主席吉雅尼.梅爾羅(Gianni Merlo)已正式致函國際足總(FIFA)媒體高層,強烈抗議許多伊朗與非洲記者被拒絕核發涵蓋美國世界盃的必要簽證。梅爾羅在信中指出,許多非洲記者僅獲得美國的「單次入境簽證」,這意味著一旦他們跟隨國家隊前往加拿大或墨西哥進行小組賽,將無法再次返回美國繼續報導後續賽事。
這種情況對多支非洲球隊的隨行媒體造成極大困擾。例如,象牙海岸的小組賽行程是在費城與多倫多之間來回;塞內加爾最後一場小組賽在多倫多,若晉級則需返回美國參加淘汰賽;突尼西亞的前兩場比賽在墨西哥,最後一場則在美國的堪薩斯城。梅爾羅強調,政治人物常說體育能團結人心,但目前的簽證政策卻背道而馳。
這場簽證危機與美國總統川普重返白宮後的政策密切相關。川普政府不僅加強了簽證申請的嚴格審查,更對包括伊朗、海地、塞內加爾和象牙海岸在內的世界盃參賽國實施了旅行禁令,同時對阿爾及利亞、維德角和突尼西亞實施簽證保證金制度。雖然參賽運動員與後勤人員享有豁免權,但隨行媒體和球迷並未被納入其中。對此,美國國務院發言人回應表示,政府將堅持維護國家安全的最高標準,所有簽證申請皆須經過嚴格審查並逐案裁定。
▎羅織罪名與漫長牢獄:法國記者格萊茲遭阿爾及利亞重判
在美國爆發簽證爭議的同時,現年37歲的法國《So Foot》與《Society》雜誌撰稿人克里斯多福.格萊茲正面臨更為嚴峻的生存危機。他在2024年5月28日持旅遊簽證進入阿爾及利亞,於阿國北部大卡比利亞山區主要城市蒂濟烏祖(Tizi Ouzou)報導歷史悠久的卡比利亞青年體育會(JS Kabylie)時遭到逮捕。該俱樂部的歷史與爭取北非原住民族阿馬齊格(Amazigh)少數民族文化認可的運動有著密切關聯。
阿爾及利亞當局指控格萊茲曾與一名足球俱樂部負責人接觸,而該負責人所屬的「卡比利亞自決運動」(MAK)在2021年被阿爾及利亞政府列為恐怖組織。然而,無國界記者組織的最新文件揭露,格萊茲與該名人士的大部分接觸發生在2015年與2017年——遠早於該組織被列為恐怖組織的時間點;兩人在2024年的唯一一次交流,也僅是為了準備足球俱樂部的報導。
儘管審判過程充分顯示這些指控毫無根據,阿爾及利亞法院仍於2025年6月29日以「美化恐怖主義」及「持有意圖危害國家利益的宣傳出版物」為由,重判格萊茲7年有期徒刑。目前,阿爾及利亞在無國界記者的世界新聞自由指數中,於180個國家中排名第145位,而格萊茲據信也是全球唯一被監禁的法國記者。
▎轉機浮現
在入獄滿一年之際,格萊茲的案件出現了關鍵的司法轉折。根據無國界記者組織2026年6月29日的最新聲明,阿爾及利亞最高法院已於5月25日正式駁回了檢方要求加重刑期的上訴。在此同時,為了促成政治解決,格萊茲選擇主動撤回了對最高法院的上訴,藉此為阿爾及利亞總統阿卜杜勒-馬吉德.塔布納(Abdelmadjid Tebboune)發布「總統特赦」鋪平道路。
格萊茲的家人,包含母親希薇(Sylvie)、父親法蘭西斯(Francis)以及兄弟馬克辛(Maxime),過去一年來已多次奔走阿爾及利亞。在入獄一週年這個令人心碎的時刻,他高齡102歲的祖母更親自錄製了一段影片,懇求能有生之年再次見到愛孫。希薇曾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堅定地表示:「我們為了克里斯多福而活、而睡、而行動。我們不能讓時間擊敗我們,因為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們將繼續戰鬥。」
▎足球界的溫暖聲援
面對這起嚴重的新聞自由迫害,法國足球界展現了空前的團結。其中,法甲俱樂部朗斯(RC Lens)的聲援行動最為矚目。今年4月,由於巴黎聖日耳曼(PSG)需要備戰歐洲冠軍聯賽,法國職業足球聯賽(LFP)同意將朗斯對陣PSG的爭冠關鍵戰延期。朗斯俱樂部總經理班傑明.帕羅特(Benjamin Parrot)隨即於4月11日安排了一場對陣第三級別球隊魯昂(Rouen)的友誼賽,並將其轉化為聲援格萊茲的公益賽事。
比賽當天,滿場球迷見證了朗斯球員穿著印有「Free Gleizes」(釋放格萊茲)字樣的上衣熱身,俱樂部也將一件朗斯球衣贈送給了他的母親希薇。朗斯的這項善舉與其深厚的工人階級與礦業底蘊密不可分,事實上朗斯的球隊主場甚至建在廢棄礦場之上。帕羅特表示,他與格萊茲畢業於同一所學院,且格萊茲早期曾在朗斯的公關團隊工作,朗斯是第一批簽署釋放請願書的足球俱樂部之一,他們自認有責任在社會經濟與人權議題上發揮影響力。
除了朗斯,這場救援行動已匯聚了法國體育界、文化界與數百家媒體的力量。高達近百位知名公眾人物公開呼籲釋放格萊茲,其中包括執教過多個國家隊的知名足球教練瓦希德.哈利霍季奇(Vahid Halilhodžić)、突尼西亞國家隊總教練艾維.瑞納爾(Hervé Renard)、巴西球星拉易(Raí),以及曾獲法國龔固爾文學獎的作家穆罕默德.姆布加爾.薩爾(Mohamed Mbougar Sarr)、演員弗朗索瓦.西維爾(François Civil)與吉爾.勒盧什(Gilles Lellouche)等人。
法國盃賽事也曾播放格萊茲母親希薇的聲援影片,法國足球協會(FFF)更在巴黎總部外牆掛上格萊茲的巨幅照片。
▎FIFA與法國國家隊的呼籲
隨著2026年世界盃的到來,無國界記者組織針對格萊茲發起的請願書已累積超過3萬6,000份連署。在無國界記者組織與國際體育記者協會(AIPS)的推動下,FIFA不僅破例為仍在獄中的格萊茲核發了2026年世界盃的官方媒體採訪證,FIFA主席詹尼.英凡提諾(Gianni Infantino)更在賽事開幕前夕公開呼籲釋放格萊茲,並宣布世界盃的媒體席上將會為他保留一個「專屬的空位」。
最令人動容的一幕發生在2026年6月15日。在無國界記者組織的協調下,美國的一場法國國家隊記者會上,法國體育記者聯盟(UJSF)主席文森.迪呂克(Vincent Duluc)代為宣讀了格萊茲從阿爾及利亞監獄中遞交,希望採訪國家隊的提問。對此,法國國家隊總教練迪迪埃.德尚(Didier Deschamps)當場給予聲援,「我曾在法國盃決賽時有機會見到他的父母。我為他及他的家人祈禱,希望他能盡快重獲自由,親自坐在這裡向我提出他的問題。」
美加墨世界盃雖然在北美洲的熱烈歡呼聲中展開,但無論是被美國拒發簽證的非洲與伊朗記者,還是在阿爾及利亞苦等總統特赦的法國記者格萊茲,在在提醒著世人:體育賽事雖然象徵著和平與團結,但場外的新聞工作者卻仍在為了捍衛報導真相的權利,承受著巨大的政治壓力與人身自由的代價。
參考資料
- The New York Times – 〈Iranian and African journalists denied necessary World Cup visas, sports press association says〉
- BBC SPORT – 〈How Lens embraced underdog status to become PSG’s title rivals〉
- AP – 〈Lens plays a friendly match in support of French journalist jailed in Algeria〉
- RSF – 〈One year behind bars: journalist Christophe Gleizes still hopes for presidential pardon〉
- RSF – 〈FIFA World Cup in the United States: FIFA issues press accreditation to sports journalist Christophe Gleizes, detained in Algeria〉
《卓越新聞電子報》為讀者報導新聞媒體最前線,我們追蹤所有重大新聞演講活動現場、探索新聞媒體浮動的疆界!
- 2026年世界新聞自由日大會於尚比亞落幕:聚焦非洲新聞自由危機與記者生死困境
- 尚比亞中華總商會意圖透過濫訴禁播紀錄片 國際社會擔憂中國影響力介入非洲新聞自由
- 新聞自由之光照不到的黑暗 伊朗記者對抗極權政府的百年壕溝戰
- 拒絕簽證、當局傳召、惡意譴責——印度如何打壓外媒記者?
主編:蔡宏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