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保險的戰地採訪:緬甸與烏克蘭第一線的風險挑戰

2026 年 06 月 9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陳洧農採訪報導

伙影社舉辦的新聞攝影全視角週末論壇當中,主題為「國際報導的執行與合作」的場次邀請到蘇威銘和曹雨昕主講,並由鐘聖雄主持。兩位講者都有在衝突地區採訪的豐富經驗:蘇威銘多次出入烽火內戰的緬甸,曹雨昕則深入與俄羅斯交戰的烏克蘭。兩人不僅分享了許多戰地報導的秘辛眉角、趣聞軼事,也談及自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深層心理動機。

▎跟受訪者一起「潤」

蘇威銘出社會以來,第一份工作就是攝影記者,先後於公視、《報導者》任職。離開《報導者》,開始與其他記者、導演合作紀錄片拍攝,並醞釀自己感興趣的題材。他獨立之後的第一個報導,是和記者陳映妤合作「潤學潮」議題。

時值2022年,中國的「清零政策」促使許多中國人離開家園,「潤」(Run之諧音)到海外尋求更安全、自由的生活環境。為了盡可能貼近實況,蘇威銘跟著受訪者跨越哥倫比亞邊境,進入巴拿馬,過程險象環生,幾度危及性命。

蘇威銘事前就知道需要跨越邊境,所以預先透過當地的記者嚮導(Fixer)打點當地黑幫,付了一筆過路費,才得以進入叢林中黑幫控管的紮營處。蘇威銘一行人除了嚮導、導演、兩名攝影師之外,還有六、七位備有刀械的背工。他說,黑幫之所以允許過境和拍攝,除了過路費之外,也是因為亞洲團隊的背景,對黑幫來說風險較低。

蘇威銘拍攝「潤學潮」的過程可謂險象環生。(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蘇威銘拍攝「潤學潮」的過程可謂險象環生。(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身心皆面臨挑戰

旅途十分凶險,穿越叢林的過程中,受訪者數度負傷;在出叢林的前一天,團隊甚至遭遇槍戰。原來,團隊雇用的一名背工竟是搶匪,因此在叢林中遭警方開槍攻擊。背工四處逃竄,聽聞槍聲的蘇威銘一行人全都蹲在地上不敢動彈,只能讓衝入營地的警察逮捕。在警方盤問之下,蘇威銘表示自己是和自由亞洲電台合作的報導團隊,警方於是致電巴拿馬入境辦事處確認。對方回答:「喔,我知道,他們五天前有來辦(入境),說是要來拍烏龜的。」

蘇威銘表示,當時為了取得入境許可不得不撒謊,沒想到最終仍被揭穿。

這段路程對體力是極大考驗。蘇威銘回憶,由於最後一天失去背工支援,他必須隻身背負行李同時維持拍攝,導致身體嚴重脫水。在飲用水見底的情況下,他不得已飲用了叢林中的河水,雖然使用了淨水吸管(LifeStraw),卻因其無法過濾病毒,讓他隨後腹瀉了一個禮拜,直到就醫後才逐漸康復。

後來蘇威銘跟著受訪者進入墨西哥,還遭逢了一段報導倫理的衝突插曲。由於報導團隊有入境許可,身為偷渡客的受訪者詢問蘇威銘是否可以開車去載他們入境。「我們就說不行,後來他蠻生氣的。」

鐘聖雄問:「他們會覺得你利用他?」

蘇威銘:「他覺得我們背叛他這樣,幫了我們這麼多⋯⋯」

▎美國退役軍人組織的緬甸反抗軍

「潤學潮」的報導結束之後,製作了許多緬甸內戰相關報導的獨立記者楊志強也找蘇威銘合作拍攝紀錄片。蘇威銘心想:好像還蠻有趣的,可以去緬甸。遂答應一起製作,展開了約三年間往返於台緬之間的報導歷程。

蘇威銘展示了一張泰緬邊境界河的照片。他說明,界河的哨口有泰國警方控制,想要跨越必須透過地方人士花錢打通關節,且賄賂金額浮動,從幾千泰銖至幾萬不等。緬甸方面一樣需要買通關係,但「服務」更完整,包含交通、安全措施等。

蘇威銘提到緬甸的兵工廠環境惡劣、化學氣味極重,拍攝一小時後就感到頭暈。(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蘇威銘提到緬甸的兵工廠環境惡劣、化學氣味極重,拍攝一小時後就感到頭暈。(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除了楊智強,蘇威銘也和伙影社合作有關緬甸反抗軍的報導〈失落世代的革命之火〉。他說,緬甸2021年政變之後,許多仰光的年輕人走上街頭抗議,卻遭軍事鎮壓,後來這些青年們散落至緬甸各邦,並組織PDF(People’s Defense Force,人民防衛軍)抵抗軍政府的統治。

蘇威銘表示,他們找到了一支純粹為了反抗軍政府而成立的部隊,其主要資金來源來自海外募款。其中,最令蘇威銘感興趣的是部隊裡的一位年屆六十多歲的指揮官。那是一位緬裔美籍的退役軍人,在緬甸88革命時流亡到美國。蘇威銘說,這位指揮官在美國已經有家庭,卻在2021年緬甸政變時,毅然決然回到緬甸,為祖國貢獻最後一次熱血,令他相當感動。

▎從Bohemian到Reporter

和出社會後就一路從事媒體工作的蘇威銘比起來,曹雨昕成為「記者」的過程十分戲劇化。

曹雨昕可說是俄烏戰爭爆發後第一個進入烏克蘭採訪的台灣人,而在這之前,他並沒有新聞經驗。「烏克蘭是我第一個題目,然後也是我第一次用『記者』這個名稱對別人介紹自己。」他簡述了自己的經歷:「我之前大概花七、八年在歐洲跟亞洲就是旅行,然後就到處打零工,搭便車、睡路邊。」鐘聖雄形容,就像是個Bohemian(編按:引申意指四處漂泊的人)。

曹雨昕對烏克蘭的興趣,可追溯至2014年在中國的旅行經驗。時值烏克蘭廣場革命,剛好他的一位沙發主(沙發衝浪的屋主)是烏克蘭人,當時的緣分種下了他對烏克蘭興趣的種子。(編按:「沙發衝浪Couchsurfing」是一種國際性的免費住宿與文化交流模式,旅人藉由社群平台借宿當地居民家中。)

2022年,戰爭爆發前夕,台灣出版一系列關於烏克蘭的著作,如提摩希.史奈德(Timothy Snyder)的《血色大地》等,再次觸動了曹雨昕對這塊異國大地的想望。他說,現在回頭看,那似乎是一種召喚。再加上自己也對「親眼看到現場」有種奇怪的執著,所以毅然決定走一趟烏克蘭。

說到為什麼會成為一個記者,曹雨昕認為,在中國的經驗對他有很大的影響。「在中國的旅行讓我發現我對於『人』非常感興趣。」

曹雨昕表示,過去《壹週刊》的人物專訪和房慧真的《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都深受他喜愛。(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曹雨昕表示,過去《壹週刊》的人物專訪和房慧真的《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都深受他喜愛。(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生平第一篇報導

鐘聖雄對曹雨昕的行動甚感好奇:「你本來就只是想去看看,為什麼突然想做記者在做的事情?」孰料曹雨昕自己也說不上來:「對耶,為什麼?」

鐘聖雄說:「你也搞不懂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情嗎?」曹雨昕沉吟道,自己一直對報導文學很有興趣,尤其是人物專訪的題目,後來慢慢有了書寫的念頭。「我覺得比較像是,我想要做的事情是這些(書寫和攝影),然後剛好『記者』符合這些條件,而不是我想當記者。」

曹雨昕表示,進入烏克蘭後的兩個月間,一直以「戰時的日常」為主軸陸續拍攝、書寫。當素材累積到一個程度之後,他發現:這些故事在台灣似乎沒有人看到,而且打破了許多人對於戰爭的想像。他說,傷亡、煙硝、壕溝固然是戰爭的一部分,可是還有很大一部分,是戰爭時仍然在生活著的人們。他覺得這些素材可以構成有趣的視角,遂投書給《報導者》。

伙影社的營運長余志偉曾任《報導者》攝影部主任,當年曹雨昕投稿的「圖文報導」正是由他經手。他表示,2022年戰事方起,烏克蘭境內的台灣觀點彌足珍貴;當時唯一的疑慮,是照片的真實性,因為曹雨昕拍攝的作品明顯和三大通訊社都不一樣。余志偉再三和曹雨昕確認照片真實無誤後,僅要求補充一些背景資料就予以出稿。就這樣,曹雨昕生平第一次的記者投稿,在無甚修改的情況下順利刊載。

▎意外成功入境

事實上,在烏俄戰爭爆發後,台灣媒體當中,《上報》和《報導者》都曾試圖前往烏克蘭報導。曹雨昕說,當時《上報》雖然成功「溜進去」,但馬上就被抓出來了;《報導者》到了波烏邊境,但沒有拿到入境許可,轉而從波蘭方面取材。

曹雨昕研究過後發現,以台灣人的身分要取得簽證,必須先向當地的旅行社申請邀請函,然後備妥行程表、訂房紀錄的資料後再到使館申請,有相當的成本和難度。因此他當時的計畫是:從波蘭開始,沿著匈牙利、羅馬尼亞,把所有的關口都走過一輪,做一系列的「邊境」的題目。

曹雨昕表示,自己離前線最近的時候,俄軍的手榴彈都炸得到他。(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曹雨昕表示,自己離前線最近的時候,俄軍的手榴彈都炸得到他。(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幸運的是,曹雨昕才到波蘭,就結識了一個烏克蘭家庭,女主人恰巧在旅行社工作。她對曹雨昕說,只要願意付相對應的費用,她就能幫忙取得所有需要的文件。於是曹雨昕付了錢,拿著文件到當地的辦事處,對方問他:「你知道現在我們國家發生什麼事情嗎?」曹雨昕回答知道。對方又問:「那你還要進去嗎?」曹雨昕:「對。」就這樣,使館蓋下了許可章。

鐘聖雄問道:「他都沒有問你:你要去幹嘛?」

曹雨昕這才揭露:他拿的是「文化交流志工簽證」,而非記者簽證。進入烏克蘭之後,這個身分缺陷很快就暴露出來。彼時在烏克蘭要進行採訪,必須持有國防部發放的記者證,否則所有的組織都不會受訪,甚至要租防彈背心或頭盔也求助無門。

▎被「邊陲觀點」吸引

2025年,曹雨昕的報導以「克里米亞」為主題。他表示,對克里米亞和烏東而言,戰爭早在2014年就開始了。2014年2月,俄羅斯入侵克里米亞半島,並策動其獨立,其後引發長達8年的頓巴斯戰爭。及至2022年,戰火演變為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全面入侵。

曹雨昕表示,克里米亞雖然曾是烏克蘭的一部分,但其實文化和語言乃至人種都和烏克蘭不同,因此他對克里米亞人如何理解這場戰爭很感興趣。他尤其關注因戰爭而必須離開家園的IDP(Internally Displaced Person,即境內流離失所者)。他說,這些人從烏東移動到西部之後,面臨生活上的困難,但鮮少進入公眾視野,因為人們習於將目光放在流動到他國的「難民」。

兩位講者的氣質和成為記者的過程都大異其趣。(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兩位講者的氣質和成為記者的過程都大異其趣。(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投身戰地報導的理由

蘇威銘表示,他發現打從自己開始拍攝紀錄片以來,隱然有個貫穿其中的脈絡,就是這些故事大都與中國有關。他說,以前曾拍過一支紀錄片探討黑幫與中國的滲透,讓他很有感觸:「雖然我在台灣,但無時無刻感受到某種陰影存在,在這個過程中,你就想說:我到底是誰?台灣到底在世界上什麼位置?我某種程度是帶著『台灣人』的角度去做的。」

因此,選擇緬甸作為職涯的耕耘重點,對蘇威銘來說,也是因為緬甸內戰的環境,有助於自己為未來可能發生的戰事預作準備。「在做這些故事的時候,某種程度是在準備我自己。」蘇威銘希望自己能建立好的心態:「如果今天我工作的時候戰友走了,我要怎麼辦?我要怎麼面對、調整心情,讓工作不受影響?」

被問及「要如何說服讀者,這個題目是重要的?」蘇威銘說,自己會不斷和導演溝通,納入台灣觀點,例如在緬甸採訪時,會藉由探討雙方與中國的關係,來建立連結與對話。曹雨昕則表示,自己在選題時,主要出於自身興趣,比較不會預設讀者想看什麼。他認為,戰爭的種種面向都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人性,相信台灣人也能有所共感。

▎險地自保之道

鐘聖雄問到,就衝突地區的採訪而言,需要那些行前準備?蘇威銘表示,拍《潤學潮》議題的時候,由於是和較具規模的機構合作,安全方面的知識跟訓練相對充分:除了保險之外,也有安全顧問提供相關訓練,設計各種緊急情境的模擬。

報導緬甸的議題時,則是完全不同的情境。他說,在緬甸時,團隊沒有資源,也沒有保險,能夠依賴的只有當地的人際關係。因此唯一確保安全的方法,就是經過多次的篩選,找出值得信賴的合作對象。

鐘聖雄在座談中即席訪問講者,也給出自己的經驗反饋。(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鐘聖雄在座談中即席訪問講者,也給出自己的經驗反饋。(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此外,隨時確認自己正被帶往何處也非常重要。蘇威銘表示,雖然自己會一直開著GPS,確認自己的所在位置,但在緬甸通常網速都不快,而且許多區域在Google Maps上沒有標示或參考點。因此有時在車上,其實並不真的知道自己是被帶往哪裡。他說,有一次赫然發現自己突然被載往詐騙園區附近的區域,令他捏了一把冷汗。

▎Know yourself

曹雨昕表示,在硬體方面,急救用的醫療包自然不在話下;但對他而言,更多是著重在心理層面的準備。「也不是說我覺得生命不重要,但我好像每次去前線或是真的比較危險的地方,可能下一秒無人機就會來、導彈就會來的時候,我就會看看旁邊的人,覺得他們都還在這邊,那我好像就不會這麼害怕了。」

「如果你跨過那條線,你就會開始有危險的話,對我來說那條線其實是一直被我推出去的。」他形容自己是「邊害怕邊往前衝」的類型。

鐘聖雄表示,自己曾在防災課聽過:了解在遇到非常狀況時,自己是哪種類型的人非常重要。有些人遇到危險時會好奇、會往前衝;有些人則會逃跑。他說,雖然通常人們認為記者多半是會往前衝的類型,但他並不認為會害怕的人就不適合當記者。「他反而有可能是一邊害怕,一邊前進得很慢,但他會前進。」他建議:「你的準備就是,你要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是一個團隊的話,團隊要知道彼此是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