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民眾對新聞媒體的信任度下降 政治攻擊如何毀掉媒體信任

2026 年 10 月 14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朱弘川編譯報導

本文編譯自美國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實驗室》(Nieman Lab)原文:〈Is Americans’ declining trust in media driven by political messaging?〉,由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實驗室創辦人兼資深撰稿人約書亞.本頓(Joshua Benton)撰文。

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實驗室創辦人兼資深撰稿人約書亞.本頓(Joshua Benton),與政治學者大衛.比弗斯(David Beavers)進行對談,探討美國民眾媒體信任度的下降,是如何受政治修辭、黨派利益和特定歷史時刻影響著。

約書亞.本頓首先提出疑問,為什麼在過去 50 年裡,美國民眾對新聞媒體的信任度下降,遠超過其他富裕西方國家?

約書亞.本頓以為,在過往,新聞是由正直自豪的美國人製作的,他們關心真相;但現在,新聞由一群喝著拿鐵的左派菁英所形塑,而且充斥反基督教議題,因此新聞業每況愈下。這類的「福斯新聞假說」(Fox News hypothesis)在美國總統大選時便開始盛行,容易讓新聞信任度的問題又回到意識態的框架下,無法延伸更多對話。

以約書亞.本頓的角度來看,人們之所以對「媒體」失去信任,除了出於自身的觀察和經驗,當處在一個充斥著預設訊息(Pre-baked)的社會環境中,這些訊息暗示著誰是你的支持者,誰又是你的敵人,「媒體」己不客觀中立,最終便成為攻擊的目標。

媒體信任度的下降是源自於媒體本身的作為?抑或是源自於外在力量對媒體的批評?

政治學者大衛.比弗斯甫出版的博士論文《日漸削弱第四階級:菁英批評與新聞業脆弱的根基》,旨在透過新聞史、自然語言處理和田野調查,釐清對媒體不信任的成因問題。大衛.比弗斯曾在《政治報》(Politico)擔任了五年編輯和製作人,之後前往哈佛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目前任教於威克森林大學政治與國際事務系。

大衛.比弗斯在論文提出兩個論點:首先,美國新聞體系習慣依賴新聞自由等陳腔濫調,而非結構性力量來宣揚和捍衛其合法性,更進一步說,憲法第一修正案允許任何人成為記者,這固然很好,但缺乏把關機制也使得新聞業易受到有心人士攻擊;其次,大眾對媒體信任度的下降,源自於政治菁英對媒體的攻擊,而這些攻擊加劇了大眾對媒體的信任度下降。大衛.比弗斯發現,尤其是歷史兩個關鍵時期:一是20世紀60和70年代,此時南方白人民主黨人捍衛種族隔離制度,帶動了媒體批判的風潮;二是20世紀90年代初,金瑞契(Newton Gingrich)等共和黨意見領袖的攻擊,讓黨派對媒體的態度開始走向分歧。

首先,大衛.比弗斯認為美國的媒體體系「特別容易受到意圖破壞其合法性的政治手段的影響」。

美國的民主制度建立在足夠知情的公眾之上,這間接構成問責的政治制度,這便是代議民主的基礎。然而,幾十年來美國人對新聞的信任度下降,威脅了媒體在培養知情民眾的根本作用。

根據大衛.比弗斯的研究,縱觀美國歷史,在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幾十年,此時是現代新聞業的客觀性準則的濫觴,新聞業刊物開始發行,大學新聞學院也如雨後春般筍拔地而起;而在羅斯福新政初期的1930年代,出版商和美國報業協會這類保守建制派,恰恰利用《憲法第一修正案》賦予的新聞自由作為武器,試圖阻止政府對新聞界進行任何監管。

在美國,醫學界、會計師或法律行業,不僅受法律所保障,也同時受到政府或相關協會組織所監管,這些監管單位也幾乎擁有政府般的權力。但新聞業似乎缺乏相關社會規範,最初對記者和從業人員也無任何的學位要求,記者也無需參與任何會員制協會,使得美國的媒體產業,與其他專業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大衛.比弗斯認為,新聞業的合法性,似乎只能建立作為第四階級的角色,及其在鞏固民主的重要性這類陳腔濫調,美國新聞業便容易受到攻擊,就像過去五十多年裡所看到的景象:保守派政客不斷批評媒體,削弱其根本的合法性。

若從不同國家,政府營造的媒體環境的角度下手,大衛.比弗斯和約書亞.本頓兩人都提到了義大利的新聞業,即便極端,但相較於美國這種過於開放又鬆散的制度比較,也許是值得借鏡的例子。

義大利記者協會(Ordine dei Giornalisti)基本上控制著從業人員的資格,就像美國律師和會計師協會類似,但體制內的老記者刻意提高門檻,讓年輕新血難以進入行業,這是對既得利益者的保護,讓許多年輕義大利記者對現狀感到沮喪。Beavers認為,美國醫學界也有過類似的批評,因為控制醫生的數量,才能維持較高的薪資水準,而每個產業都會有這種追求經濟利益的行為,似乎難以避免。

大衛.比弗斯比較了世界各國媒體體系的不同,有些國家奉行兩極化的多元主義,例如義大利。在這些地方,新聞業往往是一種菁英職業,服務於其他菁英階層。因此,報紙發行量較低,記者通常來自那些也為官僚機構輸送人才的菁英學校。所以,新聞媒體不像是「大眾」的媒體,也難以被視為一種公共服務。

而北歐國家和德國則屬於另一個群體,這些國家的報紙發行量往往非常高,新聞高度專業化,例如瑞典新聞理事會(Pressens Opinionsnämnd,PON)便有極大的權力,負責判定報紙的行為是否符合良好的新聞實踐,並掌控一定賞罰準則。

最後,自由主義模式的國家,例如美國以及其他盎格魯歷史國家,英國和加拿大也在此列。在這種模式下,公共廣播(除了美國,並不常見)非常強大,同時媒體也往往分為兩類:一類是像《紐約時報》這樣的菁英報紙,另一類是大型通俗報紙。這種模式更偏向資本主義,也更專業化,但其商業結構卻以市場為導向。

縱觀各個媒體系統,對媒體信任度下降幅度最大是美國和自由主義體制下的國家,其下降幅度遠超過北歐國家,甚至整個歐洲。根據Beavers的研究,從1981年至今,美國的媒體信任度下降幅度位居第二,僅次於匈牙利。

現場交流熱絡,氣氛溫馨,有如粉絲見面會。(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美國走向新聞專業化已舉步維艱,易受政治力量打壓,終難竟功

大衛.比弗斯回顧了20世紀初的新聞史,當時新聞界曾經力主將國家視為一種仁慈的合法化力量,可見媒體和國家律法也未必是對立的。賓州、伊利諾州和康乃狄克州曾要求州政府向記者頒發執照,但這些嘗試都以失敗告終。例如,賓州在1913年曾提出新聞從業人員的資格法案,但該法案從未進行表決,僅在委員會階段便夭折。伊利諾大學新聞系主任勞倫斯.莫菲( Lawrence Murphy)曾推動新聞專業的認證學程,希望頒發專業證書給記者,但幾年後,這種認證趨勢也消失了。

大衛.比弗斯認為,失敗主因可是能歐洲極權主義的興起,德國、義大利等地的新聞審查制度招致批評,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戰爭宣傳的惡果,皆讓美國記者抗拒任何形式的國家控制。

大衛.比弗斯在論文中也以1933年創立的美國報業工會 (NewsGuild-CWA)進行個案研究。研究提到,報業工會成立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讓記者們,在面對報業出版商和政府談判中爭取提高記者的薪酬,以舒緩大蕭條時期記者的就業問題。根據大衛.比弗斯的研究,工會起初定位為注重職業發展的協會,但最終也走向狹隘的勞工組織發展。

事實上,美國的新聞業制度化程度不低,美國城市也比歐洲更容易出現實力雄厚、利潤豐厚的壟斷性報紙。這些出版商想辦法在公眾眼中證明,他們能有效地控制讀者資訊取得管道,而專業化正是實現這目標的手段。這些報紙影響著大眾對政治人物的看法,在這種環境下,政治人物想方設法抹黑媒體也不足以為奇。

無論是兩黨對媒體的態度,或是受眾對媒體的信任度,兩者有雷同的發展曲線

為了解國會政治圈是如何看待新聞業的,大衛.比弗斯研究美國1939年至2023年國會發言記錄,含括1070萬份國會演講稿,企圖了解此時期新聞業的景象,再使用自然語言處理工具,分析政治人物不同時期對媒體的言論變化。

大衛.比弗斯發現,在1970年代初期,民主黨和共和黨在談論媒體時都開始變得更加負面,直到90年代中期左右,他們的態度才開始出現分歧。之後,民主黨開始對媒體評價轉為正面,而共和黨則對媒體的批評日發嚴厲,甚至演變至今;而如今民主黨人對媒體的讚揚,也接近歷史最高的20世紀50至60年代初的水準。

大衛.比弗斯認為,若參考看蓋洛普的民意調查,無論是民主黨人還是共和黨人,抑或是兩派大眾對媒體的信任度,皆從1972年或1973年左右開始逐漸下降,但到了90年代中期開始,兩者的信任度也同時出現了顯著差異。

現場交流熱絡,氣氛溫馨,有如粉絲見面會。(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民主黨對媒體的評價更加積極,而共和黨人則更加負面。

大衛.比弗斯認為,促成兩階段媒體信任度的轉折時期可能由以下原因造成:第一,20世紀60年代中後期,正值美國民權運動蓬勃發展,國會政治人物對媒體態度開始從正面轉向消極;而南方民主黨人正是這種言論轉變的先鋒,為了捍衛種族隔離制度,率先公開批評北方自由派媒體,引領了對媒體的批評風潮,隨後共和黨人也迅速跟進。

1960年代時,南方民主黨的喬治.華萊士(George Wallace)在擔任阿拉巴馬州長時,曾擁護種族主義,但在1970年代轉變立場,對當年民權運動的支持者道歉,並支持民權運動,也讓黑人加入其政府部門任職。如今南方民主黨人和非南方民主黨人之間幾乎沒有明顯的差異,主要是因為保守派南方民主黨人已離開該黨,而留下的南方民主黨人則與黨內其他成員的立場更加接近。

第二個重要轉折點是1980年代末到90年代中期。

此時共和黨人金瑞契 (Newton Gingrich)當選眾議院議長,他的立場的幫助保守派媒體生態確立,言論日趨的集中對政治競選起到重要的效果。另一原因則是保守派廣播人拉許.林博(Rush Limbaugh)的崛起,其節目聽眾數量激增,但拉許.林博在種族、LGBT議題、女性主義和氣候變遷的言論頗受爭議。也正是此時,民主黨對媒體的評價愈發積極,而共和黨人則更加負面,媒體批評也漸成為共和黨核心言論特徵。

低的媒體信任度不一定與較低的媒體消費量相關,兩者之間確實存在一些影響,但比人們預期的要小

大衛.比弗斯發現,媒體信任和媒體消費之間的關係相當有限,這幾乎巔覆了現有的認知,當人們被問到實際消費哪些媒體時,其實無法準確回憶自身的消費習慣,推測可能是其中存在社會期望偏差,導致人們傾向提供與實際情況不同的資訊。

大衛.比弗斯採用常見新聞消費行為指標,調查400名美國人四周內的網路瀏覽資料,並詢問他們對媒體的信任程度。大衛.比弗斯理解到,那些自稱不太信任媒體的人並不會減少新聞消費,甚至消費的新聞品質更差,也更親近極端黨派新聞。這些人接觸的網站往往充斥著虛假訊息或陰謀論,而且其中共和黨人比例高於民主黨人。

對「媒體」定義難以達成共識 信任度調查無法貼近實際情況

依照約書亞.本頓的看法,人們對「媒體」的信任度不具絕對參考性,因為人們對「媒體」的定義難以達成共識,例如,一個只收看福斯新聞的人可能會說「我不信任媒體」,但他顯然又常看福斯新聞,如果不信任為何觀看?這很予盾。光探究「媒體」這個詞,就能在媒體種類、數量有很多分歧。相較之下,如果在20世紀70年代問人們「媒體」是什麼,他們可能有共同的認知,那就是當地的日報、當地電視台新聞節目,而不是網路上的任何「媒體」。

大衛.比弗斯則呼應了約書亞.本頓的看法,並提到他的擔憂。在調查中,大衛.比弗斯問受眾「你是否信任媒體」,此時人們心裡想的媒體究竟是什麼?很多人的回答是上世紀70年代的媒體機構,也包括《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等大報,這些都是對老媒體根深蒂固的印象。但有趣的是,這些受訪者實際上接近的媒體,仍可能是熟知的福斯新聞、CNN或MSNBC等,這是南轅北轍但又可以理解的結果。

新聞機構雖以客觀性和第四階級做為保護傘,但當外界質疑其公正性進而影響受眾信任度時,「闡明新聞標準」或「公開新聞處理方法」似乎是新聞業最常見的做為,但在學界的看法是徒勞無功的

約書亞.本頓和大衛.比弗斯皆對新聞媒體老愛吹噓自身的新聞原則,或編採方針感到嗤之以鼻。在大衛.比弗斯的研究中,針對目前常見的媒體信任度改善方法進行評估:第一是提高新聞透明度,第二是改善人們對媒體的誤解。大衛.比弗斯認為,以上這兩種方法的邏輯上過於天真,它假設人們如果對媒體了解更多,就會更信任媒體;第三項干預措施則是從媒體素養的角度出發,針對那些較不涉及人工干預的演算法新聞網站,測試人們能否區分高品質或低品質的新聞網站,但結果也無顯著差異。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是,過去25年來,美國新聞從業人員大幅削減,現在認識記者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大衛.比弗斯略帶天真和理想認為,如果人們能與記者面對面交流,多了解記者的工作內容,或許能加強人們對記者的信任。所以,身為學術工作者,走出去與新聞機構合作,進行更大規模的田野實驗,關注人們對新聞報導、報紙、記者或其他任何事物的信任程度,強調各變項的關係層面,甚至包括身份認同,同時也讓記者和那些對新聞不感興趣的受眾之間建立更緊密的聯繫。

談到媒體的信任度時,網路是什麼樣的存在?任何研究不可能排除網路扮演的角色及影響。

大衛.比弗斯雖是政治傳播學者,也承認網路對新聞業的影響,但不認為社群媒體是媒體信任度下降的主因。大衛.比弗斯強調,在數位時代,大眾對媒體的信任度大幅波動,但令人驚訝的是,「菁英言論」(Elite rhetoric)並不會因網路的出現而有不穩定波動,可見影響媒體信任度仍需考慮其它外力,勿拘泥於網路的變革。

更精確的說,大衛.比弗斯承認時下年輕人主要透過網路獲取資訊,網路也根本上顛覆過往商業模式,但現今私募股權和對沖基金成為大型報業集團的主要股東,導致媒體集中度不斷提高,這些都是得納入考量的因素。

網路的特殊性,降低受眾不信任媒體的成本,也驅動著媒體產業的碎片化

大衛.比弗斯認為,如果在1960年,你不信任地方報紙,你可能沒有其他報紙可以選擇,報紙滿足了受眾各方面的需求;想買二手車,就得看分類廣告;想看電影,就得查放映時間;想知道支持球隊比賽結果,就得看體育版。所以不信任報紙,不再親近它,就得為生活中的各項決策承擔預料之外風險。

網路,則可讓人們可以輕鬆地做出選擇,例如,不信任《紐約時報》的報導,可以轉向網路討論區聽聽不同意見,或者上網獲取體育新聞和市政新聞;當一個人說:「我不相信媒體對川普的報導」,他便可以轉向《福斯新聞》、《每日電訊報》或《Gateway Pundit》這樣的極右派網站。

在過去,拒絕新聞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如今網路幾乎消除此疑慮。這又回到前面的討論,不信任媒體可以迴避,轉而去親近相信的媒體,若得深入了解媒體信任度降低問題,還是得就媒體特性、受眾文化背景或意識形態,甚至納入更多變項來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