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為中美洲新聞自由指標　哥斯大黎加全球新聞自由指數創五年新低

2026 年 09 月 2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廖彥甄編譯報導

本文翻譯自英國牛津路透新聞學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原文：〈Costa Rica used to be a beacon of press freedom in Central America. What changed?〉，由路透新聞學研究所數位記者葛蕾特爾．康（Gretel Kahn）撰文。

根據「無國界記者」（RSF）所發布的最新《世界新聞自由指數》，哥斯大黎加的排名在短短五年間大幅下滑，從2021年的前段班位置跌落，排名下降超過30名，反映出該國媒體環境正逐漸承受更大的壓力。

在一個長期受到威權主義、戰爭與記者遭受攻擊陰影籠罩的地區，曾被視為民主典範的哥斯大黎加，為何會出現如此明顯的倒退？

▎「查維斯主義」：哥斯大黎加的政治轉向

事實上，哥斯大黎加新聞自由的衰退並非偶然，而是多重結構性因素交織下的結果。保護記者委員會（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 CPJ）美洲區主任薩莫拉（José Zamora）指出，這反映出全球民主倒退的共同趨勢，哥斯大黎加過去是中美洲民主制度最穩定的國家之一，但近年民主倒退、政治極化與假資訊擴散相互交織，形成一場「完美風暴」。

2022年，哥斯大黎加選出經濟學家查維斯（Rodrigo Chaves）擔任總統。上任後，他採取強勢的政治風格，並逐漸將矛頭指向獨立媒體，透過多種方式削弱新聞媒體的監督功能。

資深記者諾格拉（Yanancy Noguera）認為，查維斯與媒體的衝突，可追溯至他早期任職世界銀行遭媒體揭露的爭議。2021年8月，《民族報》（La Nación）等媒體披露了查維斯因被指控性騷擾，遭到世界銀行制裁。對此，查維斯並未否認報導，但拒絕承認其行為構成性騷擾，並辯稱這些報導帶有偏見，是受到利益團體操控，意圖阻礙他的政治發展。此後，他開始頻繁批評獨立媒體，削弱新聞媒體的公信力。

▎攻擊媒體、瓦解信任：威權政府的「慣用劇本」

哥斯大黎加大學廣播中心「Radioemisoras」旗下調查新聞團隊「Interferencia」的協調員皮卡多（Hulda Miranda Picado）指出，近年興起的政治運動，試圖透過嘲諷、污名化與持續攻擊，削弱新聞界監督政府的能力，並壓制批判聲音。她表示，批評政府是民主社會的正常機制，但若掌權者將監督者視為敵人，不僅加劇社會對立，也會迫使媒體與公民因壓力而自我審查，最終削弱對權力的制衡。

另有多名記者指出，政府疑似建立了一個支持政府立場的網絡，由網紅與社群帳號共同散播攻擊媒體的訊息。其中一個受到關注的案例，是網路匿名人士「卡蘭德雷利（Piero Calandrelli）」，他表示曾收到國會議員指示，要求對媒體展開攻擊。

數位新聞媒體《CRHoy》編輯索托（Jimena Soto）表示，政府除了透過言論攻擊獨立媒體，也試圖削弱其財務基礎，包括重新分配政府廣告資源，將資金轉向支持政府立場的平台、網紅與社群帳號。她指出，政府削減原本投入媒體的廣告預算，並將這些資源轉向一些宣稱為自媒體，實際上缺乏基本新聞標準的新興網站。

▎從廣告資源削弱媒體生存空間

部分媒體人士形容，政府採取的是一種「胡蘿蔔與棒子」策略，支持順從者，打擊批評者。索托指出，長期以來，中央政府和大型公家機關會將廣告投放至擁有最大閱聽群眾、影響力的獨立媒體，為媒體的重要廣告來源，然而，近年來，這種模式開始改變。

數位新聞媒體《El Observador》主任埃雷拉（Berlioth Herrera）表示，傳統新聞商業模式正在瓦解，企業傾向選擇成本最低的廣告管道，例如社群媒體；另一方面，「留給傳統媒體的，往往只剩政府廣告」。但如今政府廣告又受到政治因素影響，導致許多媒體陷入經濟困境，而私人企業也可能因害怕政府報復，進而減少對獨立媒體的廣告支持。

政治壓力與經濟困境交織，已迫使部分小型媒體在生存與新聞自主之間做出妥協。有些媒體選擇降低報導敏感議題的頻率，也有記者開始避免觸碰可能引發政府反彈的主題。

▎「資訊取得」成為新戰場

除了財務壓力與政府攻擊外，哥斯大黎加記者在資訊取得上，也面臨越來越艱難的處境。皮卡多指出，政府近年逐漸形成一種延遲回應、拒絕提供資訊，或限制原本公開資料取得的模式。有時甚至必須透過法律途徑或等上數個月，才能取得依法應公開的文件。她認為，這將直接影響媒體監督政府的能力。

除了限制媒體取得資訊外，不少記者也指出，政府機構可能透過行政手段對批評政府的媒體施壓。索托分析，哥斯大黎加擁有強大的制度保障，包括捍衛新聞自由的憲法判例，以及保護媒體自由的國際協議，因此無法像其他國家一樣直接關閉媒體，但如今政府採取是另一種方式，就是「削弱媒體的財務能力，試圖迫使媒體屈服」。

▎跨國政治聯盟下的新聞自由危機

2026年5月，《國家報》（La Nación）董事會七名成員中，有五人的美國旅遊簽證遭到撤銷。美國政府並未公布正式原因，但《國家報》認為，此事件可能與該報長期批評查維斯政府的立場有關。

薩莫拉表示，近年拉丁美洲部分威權領導人逐漸形成彼此支持的政治網絡，並尋求與美國川普政府建立合作關係。他分析，這類政治聯盟可能降低領導人面對國際壓力與問責的風險。

薩莫拉進一步指出，哥斯大黎加新聞自由惡化可能對整個中美洲區域造成影響。長期以來，哥斯大黎加被視為中美洲相對安全的避風港，許多來自尼加拉瓜、瓜地馬拉與薩爾瓦多的流亡記者，曾將哥斯大黎加視為新的新聞基地。然而，現在的哥斯大黎加也讓這些流亡記者面臨新的威脅。

▎「民主不會一夜崩解」哥斯大黎加的民主警訊

2026年5月，查維斯卸任哥斯大黎加總統。他支持的政治盟友費南德茲（Laura Fernández）後來成功當選，被視為查維斯主義政治路線的延續者。雖然費南德茲展現出更願意與媒體溝通的態度，也採取較為溫和的政治語調，但她的政策方向仍與查維斯政府高度一致。種種跡象讓許多哥斯大黎加記者認為，媒體環境不會在費南德茲任內明顯改善。

雖然哥斯大黎加目前仍未達到如尼加拉瓜、瓜地馬拉、薩爾瓦多等中美洲國家，全面壓制媒體的程度，但當地記者擔心，若民主制度中的警訊未被正視，這個曾被視為區域民主典範的國家，也可能逐漸走上相似道路。

「尼加拉瓜並不是一夜之間失去新聞自由的」皮卡多指出，關於尼加拉瓜的案例，是一個逐步發生的過程，政府先削弱記者的正當性，接著加強限制，最終讓權力逐漸集中。

曾在尼加拉瓜擔任記者的《國家報》主編勒盧斯（Fabrice Le Lous）表示，「沒有人應該把民主視為理所當然」，儘管獨立媒體數量有限，但仍持續扮演監督權力、實踐民主價值的角色，讓公眾了解哥斯大黎加正在發生的事。他認為，媒體與公民社會都能成為守護民主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