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者》OPEN講 在華山,一起喊出「報導者你好!」 一場十週年的回望,與下一個十年的提問

特約記者戴悦鈴採訪報導
2025年12 月 7 日傍晚,華山文創園區的展場裡,觀眾陸續就座。燈光亮起、麥克風就位,《報導者》Podcast 節目《The Real Story》製作人詹婉如與賴育辰坐在台前,照著熟悉的節奏自我介紹,接著邀請現場觀眾一起完成節目的開場白。
「歡迎收聽新一集的——」
「報導者你好!」
聲音在空間裡交會、擴散,帶著一點靦腆、一點興奮,也帶著屬於現場的溫度。這一刻,是一集 Live Podcast 的開始,也標誌著《報導者》十週年特展最後一場公開短講正式展開。對現場的參與者而言,這既是一段回顧,也是一個關於未來的提問:下一個十年,獨立媒體要如何走下去?
「一場災難」的開始
坐在台上的何榮幸,並沒有以典型成功創辦人的姿態開場。「我是 B 型雙魚座,50 歲中年創業,大學聯考數學只有 18 分,淚腺很低,也沒什麼創業頭腦,卻糊里糊塗就創業十年的《報導者》創辦人。」全場笑聲響起,而笑聲背後,隱約帶著理解。若要回顧《報導者》的誕生,何榮幸形容那是「一場災難」。
十年前,他從主流媒體離開,帶著二十多年新聞工作的經驗與對報導品質的執著,卻幾乎沒有商業背景,也不擅長財務計算。他坦言,當時認識的有錢人只有一位企業界朋友,卻仍在這樣的條件下選擇創辦非營利媒體。創立《報導者》的第一年,團隊拚命想做好報導,也拚命想把最好的人才找進來,資金卻迅速消耗。「第一年就燒掉三千萬,」他回憶,差一點連薪水都發不出來。
「它開頭當然是一場災難。」他說。後來,陸續出現的天使捐款與小額支持,讓組織得以撐過最艱難的時刻。隨著影響力逐漸累積,願意定期定額支持的讀者慢慢出現,《報導者》的名字也開始被更多人認識。回頭看,那段幾乎無法繼續的日子,成了今日所有關於「下一個十年」討論之前,無法略過的起點。
信念,成為《報導者》最穩定的核心
十年間,《報導者》的團隊從最初的少數人,成長為近五十人的編制。何榮幸形容,每個人的背景、個性與工作習慣差異極大,而「全世界最難管理的一種人,就叫記者」。在選題討論時,意見往往多到難以收斂。
然而,這樣一個吵吵鬧鬧、難以快速凝聚共識的團體,仍然走過十年。他認為,支撐組織前進的關鍵,並不是管理技巧,而是一個持續被反覆確認的信念。他們相信台灣值得一個更好的媒體,也相信新聞工作者值得在有尊嚴的環境中工作。
隨著媒體環境惡化,新聞被即時流量與政治對立撕扯,這個信念一次次受到現實考驗。何榮幸說,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團隊更加確定深度報導與調查新聞的重要性。這並非懷舊的堅持,而是對當下公共需求的回應。
AI 時代下的取代與不可取代
談到未來十年,人工智慧成為無法忽略的議題。何榮幸並未否認 AI 對新聞產製的衝擊。從工程師撰寫程式、資料整理,到量化報導與資訊圖表,生成式 AI 的介入已成為趨勢,且不太可能回頭。
他也坦言,《報導者》內部已有工程師在寫程式時大量仰賴 AI,有些技術性工作勢必會被取代。然而,在他看來,這樣的技術進展並未動搖組織的核心工作。
即使模型再精密,仍無法代替記者進入現場,長時間訪談、查證,理解制度漏洞與權力關係,並在複雜脈絡中拼湊出真相。何榮幸說,即便再過十年,再厲害的生成式 AI,也無法回答某些關鍵問題。他舉例,烏干達的學生來到台灣中州科技大學就讀,究竟有沒有被這所學校欺騙、是否因此淪為廉價勞工,這樣的真相,仍然需要人類記者持續追蹤、反覆查證,才能逐步逼近事實。
被看見的成果,與尚未被看見的現實
展覽期間,《報導者》記者藍婉甄在華山周邊進行街頭訪問。有人表示從未聽過《報導者》,有人對這個名字只有模糊印象,甚至有人以為是八卦媒體,打算回去再查一查。也有長期讀者分享,自己是在《報導者》早期的調查報導中開始關注,並因此改變了對某些社會議題的理解。
這些聲音交織出一個現實。即使走過十年,《報導者》的觸及範圍仍然有限,許多努力尚未離開同溫層。對此,何榮幸並沒有為組織辯解。他直言,這正是下一階段必須面對的課題。Podcast、影音、漫畫報導與新聞遊戲,都是在這樣的反思下逐步發展而來,希望能讓調查成果被更多不同背景的讀者看見。
提問現場,看見世代關切
開放提問後,現場的手沒有停過。有未來想投入新聞工作的學生詢問,何榮幸作為管理者,在組織運作中花了哪些心力,來確保記者能在有尊嚴的條件下工作;有人談及,揭露權勢者謊言時的恐懼與風險;也有人關心社群中的假訊息與 AI 幻覺,是否會讓年輕世代更難辨識真相。
還有人提到,無論是記者或讀者,長期接觸沉重議題後,心理負擔該如何被理解與照顧。
何榮幸的回答多半回到制度層面。他談到設立員工董事、簽署多份團體協約,讓勞動條件優於勞基法,也提到建立心理支持系統,提供全額心理諮商,並在採訪安排上刻意設計緩衝,避免創傷累積。
主持人賴育辰也在一旁回應,感謝提問者願意走出家門、來到現場,並把內心的感受說出來。他說,當看見這麼多人聚在同一個空間裡,發現彼此有著相似的沉重與關切時,那種重量就不再只是一個人承擔,心裡的沉重會好過一些。
至於年輕世代是否只接觸短影音,何榮幸反而不那麼悲觀。展覽期間,他看見不少青年在文字密集的展牆前停留許久,甚至坐下來翻閱調查報導專書,時間一晃就是一兩個小時。在他看來,這些畫面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組織運作與未來方向
也有觀眾從實務角度提問,選題如何形成,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如何決定是否投入新形式,以及是否有機會與國際媒體合作。何榮幸說,《報導者》的選題多由記者主動提出,主管的角色在於一路陪伴查證、協助突破瓶頸。記者往往同時進行多個題目,若卡關無法突破,就暫時放下。
談到國際合作時,他也補充,過去《報導者》的授權多半來自國內媒體,但隨著媒體經營困難,付費意願逐漸下降。相較之下,部分跨國媒體反而更願意為內容付費。他舉例,《報導者》在專題報導中製作的資料視覺化內容,曾獲國際媒體付費授權。未來,希望在維持報導品質的前提下,逐步將重要調查內容製作成英文版本或其他語言版本,讓更多成果能被國際媒體理解、使用,進入國際公共討論。
邁向下一個十年
活動尾聲,詹婉如提到一個團隊內部早已熟知的事實:何榮幸經常落淚。何榮幸分享,自己曾在捷運上回想這十年的辛苦而落淚;在尾牙時,想到捐款人數從最初的少數人,成長到如今的幾千人,也會情緒湧現。近年來,他刻意與同事一對一吃飯長聊,在記者節為同事寫下手寫卡片,回顧彼此的交集與信念,這些時刻同樣讓他特別有感。
「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節目最後,詹婉如念出何榮幸放在十週年小卡上的這句話。沒有人能確定,十年後的媒體環境將會如何變化。但在這個傍晚,華山展場裡的台上與台下,透過共同的回顧與聲音,為這段已經走過的時間留下註腳。
在全場再次齊聲道別的聲音中,《報導者》的第一個十年畫下句點,也同時向下一段尚未命名的路程,提出邀請。
(本文整理自2025年12月7日報導者十週年特展講座「報導者你好LIVE:下一個十年?」,講者為《報導者》創辦人何榮幸、《The Real Story》Podcast 小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