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政府成為媒體金主:美國《星條旗報》的新聞自主考驗

2026 年 10 月 28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廖彥甄編譯報導

本文編譯自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基金會《尼曼新聞實驗室》(Nieman Lab)原文:〈Stars and Stripes shows how government‑funded journalism can work — if it’s free to report the truth〉,由美國東卡羅萊納大學(East Carolina University, ECU)傳播學院教授辛迪.埃爾莫爾(Cindy Elmore)撰文。

隨著美國地方與全國性新聞機構持續萎縮,《星條旗報》(Stars and Stripes)的模式提供了一個值得關注的案例:當新聞產業面臨市場失靈,政府資助或可成為維持公共新聞服務的一種途徑。但這類模式能否兼顧財務穩定與新聞自由?關鍵仍在於政府是否尊重編輯自主、不附加政治條件。

近期五角大廈與《星條旗報》的人事爭議,正凸顯這項制度的風險。2026年8月21日,國防部以「不服從命令」及「未經授權接受媒體訪問」等理由,解僱該報出版人、編輯與一名記者。由於此前《星條旗報》曾刊出多篇不利五角大廈的報導,也引發外界質疑,人事處分是否涉及新聞內容與編輯自主。

▎駐在前線的記者

《星條旗報》自1918年創刊以來,長期服務駐海外的美軍及其家屬,除了第一次世界大戰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曾停刊23年,此後一路延續至今。二戰之後,《星條旗報》持續發行,從沖繩到亞速爾群島,只要有美軍基地的地方,就可能看見它的身影。它報導的題材跨度極大,從高中美式足球賽事,到部隊調動與軍事部署,既貼近日常,也觸及戰爭與權力的核心。

許多不容易被發掘的故事之所以能被看見,正是因為《星條旗報》的文職與軍職記者,長期與歐洲、中東及太平洋地區的美軍一起生活、工作。反之,若一個社區失去長期生活、工作於當地的記者,許多真正影響居民的問題,就很難被持續而深入地看見。

1945年,盟軍與德國代表在法國蘭斯一棟校舍內談判投降條件時,《星條旗報》的記者就在現場,因此留下了少數、甚至可說是唯一來自現場記者的第一手目擊紀錄。越戰期間,《星條旗報》的記者同樣深入前線。《紐約時報》當時甚至形容,對駐越美軍而言,《星條旗報》幾乎是唯一一個會坦率描述戰爭實際進展的軍方資訊來源。

近日,一名駐巴林的《星條旗報》記者報導,美軍眷屬如何因應伊朗無人機對巴林首都麥納麥發動的攻擊。麥納麥是美國海軍第五艦隊司令部所在地。由於事發時這名記者人在當地,並與部分軍眷一同撤離,因此得以第一手記錄攻擊及撤離情況。

▎五角大廈與《星條旗報》的爭議

今年7月至8月間,《星條旗報》記者巴斯(Alison Bath)率先報導「亞伯拉罕.林肯號」航空母艦因美伊戰爭延長部署後,艦上官兵面臨食物與飲水短缺、郵件中斷、工時過長及心理健康等問題,至少一名水手曾跳海。

巴斯採訪現役水手及家屬,並檢視公開社群貼文;報導刊出後,其他媒體陸續跟進。對此,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則公開反駁,稱報導「完全歪曲」艦上實況。

另一名記者科特(Lara Korte)則報導駐巴林美軍眷屬撤離後,面臨住宿安排不明、財物無法取回及額外生活支出等問題。她採訪多名軍眷,並取得軍方線上市民會議錄音,其中一名海軍上將坦言,軍方對相關撤離安排「正處於未知領域」。

五角大廈並未公開否認科特報導的具體內容,但2026年8月21日,科特仍與總編輯斯拉文(Erik Slavin)及出版人萊德勒(Max Lederer)一同遭解僱,官方理由為「不服從命令」。相較之下,曾遭赫格塞斯公開批評的巴斯目前仍任職於《星條旗報》。

▎軍方資助下的新聞獨立

和許多受網路廣告市場衝擊、被迫縮編或關閉的媒體不同,《星條旗報》約有一半預算由美國國防部補助,因此長期較不受市場波動影響。

儘管接受政府資金,美國自1950年代起即透過制度保障《星條旗報》的編輯自主。更早以前,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潘興(John J. Pershing)、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以及越戰期間的小約翰.麥肯(John S. McCain Jr.)等高階將領,也都曾主張軍事指揮體系不應介入該報新聞運作。

不過,川普政府任內,五角大廈開始調整相關政策。2026年3月,國防部公布新營運準則,要求《星條旗報》內容必須「符合軍隊的良好秩序與紀律」;隔月,又解僱負責協助維護編輯獨立的監察員史密斯(Jacqueline Smith)。

對此,五角大廈首席發言人帕奈爾(Sean Parnell)表示,這些調整是為了「重新聚焦」該報,並使其遠離他所稱「削弱士氣的覺醒式干擾」。

《星條旗報》長期存在軍方管理與新聞獨立之間的張力。支持編輯自主者認為,一個不完全隸屬軍方指揮體系的新聞來源,能提供官方通報以外的資訊,也更有助於建立官兵對報導的信任。

退役美國陸軍中將赫特林(Mark Hertling)2026年8月25日在《The Bulwark》撰文指出,他擔任駐歐洲美軍指揮官期間,曾透過《星條旗報》了解部隊情況。他認為,軍方雖擁有龐大的通訊與公共事務體系,但「公信力」無法由組織本身創造,而是來自讀者相信,當問題發生時,仍有人會如實報導。

▎公共資助與新聞獨立的界線

今(2026)年8月27日,遭解僱的《星條旗報》出版人、編輯與記者正式對五角大廈提起訴訟,被告包括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發言人帕奈爾(Sean Parnell)及公共事務官員布雷(Andrew Brey)。原告主張,解僱並非單純人事處分,而是對不利軍方報導的報復,不僅侵犯新聞工作者的言論自由,也違反國防部自身規範。國防部則未逐一回應相關指控。

類似爭議也曾出現在「美國之音」(Voice of America)。2025年,川普政府試圖大幅削減、重組美國之音及相關機構,再度引發政府資助媒體能否維持新聞獨立的討論。

然而,美國各州近年仍持續擴大對地方新聞的公共資助。根據「重建地方新聞」(Rebuild Local News)估計,2026年各州預計投入約7,400萬美元,透過獎助、培訓及稅額抵免等方式支持地方新聞。

政策支持者也承認,公共資助必須受到持續監督,避免政府透過資金附加政治條件或干預編輯判斷。不過,政府資助獨立媒體並非美國特有,歐洲、澳洲與紐西蘭等地早已有類似制度。這些經驗顯示,關鍵或許不在政府是否出資,而在能否建立有效的制度防火牆,將財政支持與政治干預區隔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