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不是終點:古巴流亡記者的新聞戰線

2026 年 03 月 9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廖彥甄編譯報導

本文翻譯自英國牛津路透新聞學研究所原文:〈Exposing the regime from afar: How Cuban journalists report on the island from exile〉,由葛蕾特.卡恩(Gretel Kahn)撰文,葛蕾特為牛津路透新聞學研究所編輯團隊的數位記者。

年復一年,古巴始終是拉丁美洲新聞自由度最差的國家之一,也名列全球新聞自由度最低的國家之列。該國憲法明文規定,所有新聞媒體皆屬國家財產,使得任何非官方媒體在法律上都被視為非法。

新冠疫情爆發後,局勢進一步惡化。2021年一系列全國性抗議活動之後,政府大幅強化對線上內容的管控,終結了自2019年行動網路全面普及以來,獨立媒體短暫出現的「春天」。數百名記者被迫逃離古巴,留下來的人則持續承受政府的騷擾、拘禁與暴力威脅,許多人因此無法再從事新聞工作。

如今,維繫獨立報導的重擔,落在了島外的流亡記者身上。透過與四名流亡記者的訪談,可以看見一場在地理上被迫離散、卻在編輯立場上依然堅定的新聞運動。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在高度鎮壓之下,仍有記者持續嘗試進行獨立報導。

 遭跟監、綁架、非法審訊 古巴成記者「政治監獄」

近年來,古巴出現前所未見的大規模人口外流。最新一波移民潮始於2021年底,並在2022至2023年間達到高峰。對許多研究者而言,甚至對古巴政府本身來說,這都是古巴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人口外流。

根據古巴媒體《El Toque》統計,2022年至2024年間,至少有150名古巴記者因國家安全人員的騷擾而被迫流亡。由哥斯大黎加大學協調的一項研究指出,2018年至2024年間,有98名古巴記者被迫離開國家。然而,由於通報不足與更早期的外流潮,實際流亡人數可能遠高於現有統計。

被迫離境的記者之一,是《El Estornudo》雜誌創辦人埃諾亞(Abraham Jiménez Enoa)。他同時也為《國家報》與《華盛頓郵報》等國際媒體撰稿,長期關注並揭露古巴社會中被掩蓋的現實,因而成為政府打壓的對象。

埃諾亞表示:「你的私人通訊被監控、被跟蹤、被多次短暫綁架、遭到非法審訊,你的家人與朋友也會受到騷擾,」他補充,有些記者還被列入一份永遠無法擺脫的黑名單,「這座島,本身就是一座政治監獄。」

自2021年大規模抗議之後,政府改變了策略,開始鬆動對黑名單人士的出境限制,其中包括記者、社運人士與民間社會成員。許多人把握這個機會離境,並選擇不再返回。埃諾亞的離開,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的,當局告訴他,只有離開古巴,他才能取得護照,否則就會被限制行動、形同軟禁。

「大約九成『網路世代』的記者,如今都已流亡。」埃諾亞說,有些記者離開了新聞業,有些人仍在堅持。部分獨立媒體已經消失,還存在的也多半在海外運作。然而,島內的鎮壓仍在繼續,只是程度不同,「不是因為政府變得仁慈,而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人可以打壓」埃諾亞表示。

現場交流熱絡,氣氛溫馨,有如粉絲見面會。(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古巴記者、《El Estornudo》雜誌創辦人埃諾亞(Abraham Jiménez Enoa)

「他們告訴我,我的女兒們可能會進監獄」 古巴記者被迫逃亡

另一位流亡記者艾斯科巴(Luz Escobar)曾為多家獨立媒體工作。在國內從業期間,她經歷過監控、騷擾、斷網與任意逮捕。然而,真正促使她離開古巴的,是政府將威脅延伸至她的孩子。

「他們開始從同學、同學的母親那裡打聽我,」她說,「接著,他們用我的女兒來威脅我,告訴我她們可能會被關進監獄,或是我隨時可能被以任何理由傳喚到內政部。」

2022年,艾斯科巴與家人前往西班牙,至今仍無法返回古巴。流亡也讓她的新聞生涯遭受重創,因為她已無法從事過去那種扎根島內的報導工作。她曾短暫為流亡古巴媒體工作,但在美國政府凍結相關資金後,該職位也被裁撤。

如今,她同時投入多項專案,包括協助古巴媒體經營社群平台、製作播客,以及建立女性記者網絡,試圖改善自由接案記者的勞動條件。「嚴格來說,我現在並沒有在做新聞,」艾斯科巴說,「只有在古巴發生重大事件時,德國或美國的媒體才會找我合作。」

 國內報導網絡瓦解 「公民記者」成突破口

近年來的一波大規模移民,也深刻影響了在海外運作的古巴媒體。《El Toque》 與《Cubanet》 皆是在流亡狀態下運營的古巴新聞平台,兩者皆在美國設有編輯中心,但仍嘗試與島內記者保持合作,以維持在地報導。然而,長達十多年的鎮壓,已迫使許多記者完全退出新聞工作。

《El Toque》 總編輯涅韋斯(José Nieves)指出,他們在古巴島內原有的合作團隊已全數流失,使《El Toque》 在當地幾乎不再有公開可見的記者網絡。涅韋斯表示,古巴政府長期對《El Toque》 展開刑事調查,使任何與該媒體合作的人,都可能面臨迫害風險。

「2022 年與 2024 年,我們成為兩波鎮壓行動的直接目標,」涅韋斯說,「包括逮捕、審訊、公開點名、禁止居住在國內,以及古巴政權慣用的各種打壓手段。」這些政府鎮壓行動,讓他們失去了報導團隊。

隨著島內報導網絡被逐步瓦解,《El Toque》 開始更積極呼籲讀者成為「公民記者」。團隊設置的 WhatsApp 聯絡按鈕,大幅提升線索回報的數量,並成為重要的資訊來源與報導工具。儘管《El Toque》 目前尚未在古巴遭到全面封鎖,但團隊始終假設這種狀態可能隨時改變,並為此提前部署。他們透過強化多平台、多媒體的內容發布策略,以因應潛在的封鎖風險。

另一方面,埃諾亞描述了他在古巴從事獨立新聞時所面臨的重重困境,包括工作設備,如手機與筆電,遭到沒收、持續的審查,以及隨時可能被逮捕的威脅。

即便只是進行最基本的資料蒐集都極為困難。埃諾亞表示,他的「辦公室」往往只是一座公園,必須坐在訊號天線附近,才能連上僅存的公共 Wi-Fi。這樣的連線既昂貴又不穩定,在後勤上也極為複雜。工作初期,一小時的網路費用相當於當地一整天的工資。

這種騷擾不僅針對記者本人,也延伸至其消息來源。埃諾亞回憶,他曾撰寫一篇關於兩名街頭小販的長篇報導,結果這些年輕人的營業執照被吊銷,並遭到審訊,實際上因該篇報導而失去生計。即便他事前已提醒可能的後果,消息來源仍選擇站出來分享自身經歷。

產業資金危機、美國公共補助凍結 獨立媒體財務狀況雪上加霜

據《Cubanet》編輯皮利亞(Roberto Hechavarría Pilia)表示,《Cubanet》目前仍在古巴島內維持一個約 30 名記者組成的報導網絡。不過,為了確保安全,這些記者必須遵循極為嚴格的作業規範,包括使用假名以及加密的通訊管道。

然而,對皮利亞而言,最大的挑戰並非人力,而是如何確保足夠的資金,讓《Cubanet》得以持續運作。該媒體在今年年初受到美國公共補助凍結的影響,導致營運一度陷入長達數月的困境。

《Cubanet》自 1994 年成立以來,長期仰賴私人捐助者與海外公共贈款維持財務運作。然而,在全球新聞產業普遍面臨資金危機的背景下,皮利亞表示,團隊也持續評估其他可能的收入來源,例如廣告或企業贊助,但實際執行上困難重重。

在目前的媒體環境下,人權和社會議題相關的內容相對的難以獲取收入,「市場最容易被追捧的是娛樂內容,但那並不屬於《Cubanet》的使命」皮利亞說。

流亡西班牙的獨立記者艾斯科巴也提到,她在流亡初期於《Diario de Cuba》(《古巴日報》)從事媒體相關工作。然而,在美國凍結相關資金後,她的職位與其他許多同事一同被裁撤。

《El Toque》 同樣受到美國聯邦資金削減的衝擊,雖然補助並非直接來自美國國際開發署,但由於資金未能恢復,該媒體被迫進行大幅裁員,團隊規模從 35 人以上縮減至 18 人。

從流亡之地發聲 古巴獨立新聞的民主抵抗

儘管面臨財務、後勤與安全上的多重困境,所有受訪記者仍一致認為,即便身處流亡之中,新聞工作依然是民主抵抗不可或缺的一環。

2021 年席捲古巴的抗議浪潮,部分正是來自流亡媒體與島內記者長期、持續報導的累積成果。

皮利亞認為,抗議之所以得以發生,關鍵在於公眾對現實的理解正在加深,並逐漸看穿政府的宣傳敘事,「人民能夠辨識古巴政府宣傳中的謊言,並將之與實際生活中的經驗進行對照」皮利亞說。

對涅韋斯而言,獨立新聞的角色,在於放大那些試圖揭露古巴現實的公民聲音。儘管 El Toque 是一個在海外運作的流亡媒體,其讀者中仍有約七成直接來自古巴島內。

「就像公民報導一樣,人們想揭露自己在古巴所面臨的嚴峻處境,總會設法把訊息傳出來,」Nieves 說,「記者的責任,就是運用手中的資源與工具,協助他們,並放大他們的聲音。」

至於是否有朝一日能夠返回古巴,受訪記者的回答幾乎一致:在當前情勢下,這不僅不切實際,也充滿風險,甚至可能不受當局歡迎。

已長期流亡的艾斯科巴表示,自己已沒有力氣再回到島內重新開始。儘管她也承認,親自回到古巴生活的可能性極低,但她與其他流亡記者一樣,仍然選擇持續投入從海外進行的新聞與民主實踐。

「我不認為自己會選擇與古巴斷絕關係,或是就此忘記古巴,」她說,「我會繼續為古巴的民主與新聞業的未來努力,只是,從流亡之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