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攝影映射出的記者生涯

新聞照片負有說故事的任務，它有時候會告訴大家真相是什麼。

~~梁東屏

「普立茲新聞攝影獎80週年展」系列講座第二場「淺談新聞攝影：幾張照片的故事」，邀請擁有資深駐外經歷的國際記者梁東屏，透過新聞攝影向大家分享他的記者生涯，以及他對新聞攝影乃至新聞記者所抱持的觀點。

梁東屏是資深新聞人，駐外經驗長達三十餘年，曾於2002年隻身前往阿富汗採訪，獲得當年吳舜文新聞獎的採訪報導最優獎。

「其實我並不是專業的攝影記者。」梁東屏語帶玄機地補了一句：「但也可以算是。」這是什麼意思呢？原來梁東屏1987年從美國回到台灣，進中國時報任職時，表示自己最想做的是攝影記者，第二才是文字記者，第三是翻譯。《中國時報》表示，攝影記者薪水比較低，讓他做文字記者。

但梁東屏先前曾在美國一間小報社工作，有多小呢？小到只有他一個記者，因此他什麼都必須要會，包括攝影、沖洗底片、相片…等。在數位相機面世以前，梁東屏出外採訪總是帶著簡易的沖洗設備，譬如用黑色的袋子充當暗房，把底片沖出來，再用掃描器掃描後傳回報社。他說，在戰亂地區採訪時，這些技能格外重要，因為當地很可能已經沒有店家可以沖洗照片。

由於具備這些技能，梁東屏不需要其他攝影記者的配合，可以單獨前往新聞現場；因此，儘管職銜是記者，但梁東屏同時肩負著攝影記者的職能，多年來有許多照片刊登在報紙上，其中不乏許多頭版照片。

此外，梁東屏還同時持有美國與台灣的護照，使他經常不需簽證就能出國，十分便利。所以梁東屏的記者生涯雖然先後派駐在美國與東南亞，但實際上常常被派往不同國家的新聞現場，足跡遍及歐洲、非洲，乃至許多動亂、戰亂地區，例如伊拉克戰爭與阿富汗戰爭。

梁東屏表示，對他來說攝影記者是新聞業當中最迷人的工作。為什麼呢？「因為你必須在現場才能夠掌握到那一瞬間。文字記者不一樣，你不在現場沒有關係，你可以事後跟新聞對象或是同業打聽。」他打趣地補了一句：「甚至於可以自己瞎掰。」

新聞怎麼能自己瞎掰呢？梁東屏舉了個例子：早年在《中國時報》的一位資深記者，曾因捨不得離開麻將桌，漏掉一個本來該去採訪的例行性記者會。該記者因為資深，能夠預想的到記者會上有哪些人會宣布哪些事項，就照著自己腦中推想的內容發了一篇稿給報社，隔天也真的登了出來。問題是，這個記者會臨時取消了，根本就沒有舉行，新聞卻寫得活靈活現。梁東屏說，類似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很多。

「攝影記者就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你不可能人不在場還有新聞照片。」他直率地表示：「攝影記者有一個更迷人的地方，就是不用寫稿，你拍完之後，交完照片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梁東屏表示，大家都知道，新聞訊息最重要的要素就是「5W1H」，在這個意義上，文字記者是比較好當的，因為這六項要素都能夠做到，但是新聞攝影幾乎不可能在一個畫面中把六項要素都表現出來。在大多情況下只能傳達一、兩個訊息，這是新聞攝影困難之處。

普立茲新聞攝影獎每年頒發兩個獎項，分別是突發新聞攝影獎與特寫新聞攝影獎，設立至今已累積一百多幀作品。其中，梁東屏認為傳達了最多訊息，令他印象特別深刻的是由日本記者長尾靖所捕捉到的，社會黨主席淺沼稻次郎被17歲的山口二矢以武士刀刺殺的瞬間。

從畫面中可以看出是一個選舉的場合，而背景中有寫著人名的布條，提供了人物的線索，讓觀者可以知道是在選舉場合發生的刺殺。梁東屏表示，不只訊息量充足，畫面也十分震撼，更難能可貴的是，焦距、光線等方面的條件也都很好。

梁東屏說，其實最適合新聞攝影的相機就是最不好的相機：廣角機。因為景深很深，不需要臨時對焦。雖然現在相機大多都有自動對焦的功能，但也有主體捕捉錯誤的風險，所以還是最原始的廣角相機最好，不需要特別調整，在一定的範圍內影像都是清晰的。

他強調，新聞攝影最重要的就是傳達訊息，所以設備不是那麼重要。「甚至你用的是傻瓜相機都可以做很好的新聞攝影記者，其實現在像是俄烏戰爭啦，或是許多現代的戰爭，有很多好的新聞照片並不是記者拍出來的，可能是當地民眾拿手機拍出來的，就是這個原因。」

新聞攝影紀錄事實的能力加上記者的銳利視角，能成為挖掘真相的利器。梁東屏說，當年美國攻打伊拉克，宣稱是因為伊拉克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但直到戰爭結束，美國始終沒有發現伊拉克製造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證據。梁東屏憑藉親臨現場與細膩觀察，發現了真相的蛛絲馬跡。

梁東屏說，自己進到巴格達的時候，發現政府機構都被轟炸得體無完膚，只有一個單位除外，不僅沒有被轟炸，連一個彈孔都沒有，就是伊拉克石油部，而且周圍被美軍團團圍住保護起來。當時他去採訪美軍指揮官，對方直爽地表示，自己接收到的唯一命令，就是在第一時間趕到石油部，並且嚴密保護。梁東屏於是了解到，「美國攻打伊拉克」的真正原因必定與此有關。

另一個例子是泰國的紅衫軍示威。梁東屏指著投影布幕上，兩名泰國紅衫軍示威者屍體的照片說，2010年泰國紅衫軍示威，後來政府動用軍隊清場，當時所有的媒體都報導說因為紅衫軍持有武器，所以政府軍才進去清場，而這些人是在反抗的情況下被打死。

「實際上是不是？不是。」他說：「這些人全部都是頭部中彈，代表這些人是在清場之前就已經被狙擊手打死了。」梁東屏說明，軍隊在清場時，軍隊一定是把槍放在胸前掃射，沒時間瞄準，也不會去瞄準，因此，這兩人必定是死於清場前的狙擊。

現場有聽眾提問：記者是不是需要代表報社拍攝符合特定立場的照片？

梁東屏答道：「我認為作為記者最可貴的一部分，就是不能有立場，作為記者你唯一的任務就是代表大家去看這件事情，你要真真實實地把這它呈現出來。但是這些新聞的素材出了你的手之後，你就沒有辦法控制了，因為那跟報社的立場有關係。」

他舉自己1989年到非洲採訪的經驗為例，當時台灣與賴比瑞亞正要重新建交，由於那是第一次有已經斷交的國家和台灣復交，對台灣來說意義十分重大。

到了當地之後梁東屏卻發現，台灣為了復交而提供賴比瑞亞用做基礎建設的巨額金援，僅被用來建造樣板式的設施，完工後就廢置在一旁，令他大感不值。梁東屏將他的觀察寫成報導，孰料登出時被文章刪得亂七八糟。當時的《中國時報》總編輯黃肇松對他說：「我們才剛復交，這件事就別澆冷水了。」

「沒有一個報社是沒有立場的，每一個報社都有立場，但是個別的記者，你可以自己掌握，做到盡量公平。」梁東屏說。

「其實我個人的特質或是性格，是絕對不適合做記者的。」梁東屏表示，自己的個性從來不擅於和別人交往，甚至在大型的記者會上，他都很少發問。「一對一的採訪我還算自在，因為沒有旁人，所以以我的個性來講，按照一般的概念，我應該是不適合做記者的。」

「但我也認為，我做記者做得還算成功，最大的原因，就是我接到任何一個任務的時候，我就希望盡我最大的力量把它做好。」他說，自己就是靠著這麼一點小的信念，去完成記者生涯的每份工作。

梁東屏認為自己做為記者還有一個長處，就是經常可以發現一些不尋常的地方，譬如前述伊拉克石油部的例子。「這是我做記者的一個優勢，因為我能感覺到一些不太尋常的事情，往往就能夠發現微妙的東西在裡面，真正的新聞在裡面。」

梁東屏表示，自己雖然是新聞系畢業，但他畢業後立下唯一的志向就是：不做新聞記者。「在成為新聞記者之前我什麼事都做過，擺地攤、裝修工、搬運工、連要跟著貨車跑的捆工都做過，就是不願意做記者。」

他說，自己後來是因為在紐約走投無路，才踏入新聞業，而且一開始不是做記者，是做送報生。談起這段往事，梁東屏不無得意的說，自己是唯一一個因為送報送得好，而被辦綠卡的員工。「這就是我剛才講的，即使是一份送報的工作，都要把它做到最好，不論是不是要從事新聞工作，這也許是我唯一可以給的建議：把它做好。」

有聽眾問到，在從事新聞記者的生涯中，梁東屏是否曾對採訪的人或事件留下遺憾？梁東屏表示，自己非常幸運，個人最精華的歲月和《中國時報》最精華的歲月剛好搭配在一起，這段期間內，他走訪許多不同國家，接觸了許多精彩的人物。

「在《中國時報》裡面，我應該是全台灣唯一一個出去採訪不需要事先報告的人。」梁東屏說，有一次菲律賓總統艾斯特拉達遭遇政治危機，群眾上街示威要推翻他。那時《中國時報》的海外聯絡人杜念中打電話給梁東屏，問他要不要去菲律賓看看，結果梁東屏回答，自己已經人在馬尼拉機場。

「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中國時報》知道我如果不在駐地的話，一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彼此有這樣的互信。所以就採訪這方面來講，我幾乎沒有任何遺憾，因為《中國時報》給我無條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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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蔡宏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