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諸「良知」或「結果」？災害現場，按下快門與否的判準

2026 年 06 月 3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陳洧農採訪報導

伙影影像通訊社（以下稱伙影社）與「主張數據」（Numbers Protocol）合辦「2026 伙影新聞攝影展 x 實境解謎」活動，期間並舉行「新聞攝影全視角週末論壇」。其中的「災害報導的執行與省思」場次，邀請伙影社成員紀新洲與黃政嘉主講，並由伙影社主編鐘聖雄主持。

伙影社是專注於高品質新聞攝影與深度報導的獨立媒體，結合報導攝影與影像培力，講述具台灣特色與觀點的影像故事。「主張數據」則是「nDX 新聞數位創新獎助計畫」的獎助團隊，致力於解決數位媒體的信任與溯源問題，並透過區塊鏈技術保護影像來源與創作者權益。

講座中，紀新洲與黃政嘉各自分享災害報導的經驗、心得；鐘聖雄則透過來回詰問，深掘報導人在災害現場「什麼能拍、什麼不能拍」的倫理問題核心。

▎影像紀錄：人生下半場的自我追尋

紀新洲並非新聞本科出身，2025年8月才從東華大學退休的他是一位資工系教授，打從大學時期就一直在電機、資訊領域耕耘。十多年前，他開始接觸攝影，起初以旅遊、風景照為主，後來慢慢進入街頭攝影與紀實攝影領域。直到一年多前，紀新洲參加了伙影社主辦的影像培力工作坊之後，才製作了他的第一則影像報導《綠金》。

《綠金》以紀新洲住家附近的西瓜田中出現的光電廠設施為主題，探究背後成因、未來發展，以及對地方產生的影響。身為理工人的紀新洲其實很感性，他指著一張光電廠興建時豎立的柱子，表示自己當時的第一個直覺就是有如墓碑一般，「象徵著西瓜田它的命運已經走向了終點」。

他表示，自己的求學過程，一直是在配合家庭和環境的期許，並非真正出自自己的選擇。因此，在加入伙影社之後展開的影像紀錄工作，可說是紀新洲「追尋自我」的實踐。「這等於是我自己——因為我去年已經退休了，已經沒有工作上面的制式壓力——選擇在我度過大半人生的土地上面，在人生經歷的沉澱之後，重新透過攝影去認識這塊土地的過程。」

紀新洲對於「災害帶來的衝擊，不只在災害發生的時候」有深刻的體會。（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心態掌握：貼近與抽離

談到災難報導，紀新洲坦承自己經驗並不多，但幾度的挫折與摸索，也累積了一些心得。他強調，由於災難報導重視時效，而災難又往往不期而至，因此必須在平時就做好準備工作，才能具備隨時出發的機動性。

以資訊面來說，記者必須對地理、交通方面有相當的掌握。尤其災難發生時經常遭遇道路阻斷的情況，因此除了最速路徑之外，也需要通曉備用路徑以及適合拍攝的地點。硬體方面也一樣，需備妥應變方案。紀新洲去光復鄉拍攝馬太鞍溪災情時，就遭遇記憶卡故障，無法順利作業的情況。

除了平時預做準備之外，報導現場的心態調整也非常重要。紀新洲曾經遇到受災戶拉住自己，想要講述自身故事，甚至是要求幫助的情況。但他指出，身為報導工作者必須謹記效率和時間管控的重要性。「你一方面貼近現場、體會那種災民的感受，一方面你又必須能夠相當程度的抽離出來，作為一個報導者跟攝影者的角色的效率才能夠執行下去。」

紀新洲從報導工作的挫折中汲取許多教訓。（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思考自身角色定位

平時是登山領隊的黃政嘉表示，除了伙影社之外，自己也和一些國外的小型媒體合作。就國外媒體的視角來看，台灣新聞的重點除了兩岸、政治議題之外，首重天災的報導。

他表示，其實災害不是無來由地發生，如果對於災害的成因有過一番思考，到了現場之後能夠更有邏輯地判斷該呈現什麼樣的畫面，拼湊出災害的樣貌。他也提醒道，在災害現場不宜追求「獵奇」的畫面，或是過度聚焦在某種情緒上。

黃政嘉表示，每當天災發生，在媒體報導之前地方上往往已經有資訊開始流傳。而這些資訊的取得，仰賴報導工作者平時在田野的耕耘。也就是說，在平時，日常的報導中締結的人脈，是災害報導時取得資訊的重要關鍵。

黃政嘉認為，對於報導工作而言，在災害現場最重要的事情，是釐清自己身為報導工作者在現場應該扮演的角色。他說，好好思考自己到現場是要做什麼、拍攝的目的是什麼，對於報導工作的表現有重大影響。「我們都常會面臨一個問題：我們該不該拍下這些照片？我們拍這些照片要做什麼？」

在伙影社的網站中，黃政嘉自我介紹是「狂熱的攝影愛好者」，有著熱情熱血的性格。（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記者在現場，是為了服務讀者

針對黃政嘉的觀點，鐘聖雄提問道：在災難現場的報導者最重要的工作是什麼？黃政嘉的答案是：客觀、完整地記錄災難。不過，鐘聖雄指出，災害有許多不同面向，並且隨著時間的推進，應該有不同的方向和重點。

鐘聖雄進一步解釋：「我不太認為伙影社委託你去現場是讓你去拍照的。因為我的認知裡面你是一個記者，是一個報導人。所以你的工作其實是去做報導，不是去拍照。你代替一般的民眾去到這個現場，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你到底該帶什麼東西給大家？」

黃政嘉說，他的職責就是將現場「真實的情況」帶回來。

鐘聖雄：「現場有什麼，你就拍什麼嗎？」

黃政嘉：「對。」

鐘聖雄認為不然：「我的經驗告訴我，並不是現場發生什麼你就拍攝什麼。因為我們的工作很大程度上是要反映真實，但這個真實是我們挑選過的，是有重點的。」

他說，災害報導某種程度上是違反人性的，之所以要請記者頂著危險報導，追根究柢是為了要服務所有讀者。「說穿了，其實我們也只是在第一個時間需要知道『在哪裡有誰需要幫助？他們需要什麼樣的幫助？』」這些資訊對於救援工作者尤其重要，在災害發生時，現場的影像能夠幫助救援單位評估災害影響、決定救援方式，這正是災害報導在第一時間的關鍵意義。

針對黃政嘉的觀點，鐘勝雄不斷提出越發深入的詰問。（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快門的重量

關於「什麼該拍」、「什麼不該拍」的討論進入更深的層次。

黃政嘉說，今年嘉義發生地震，他在現場的一間雜貨店裡面看見一位老婦人，撕心裂肺地哭嚎著。「我第一瞬間第一個反應是：這一定是一張非常好的照片，就是可能是會得獎的那種照片，但是最後我沒有拍。」他坦承，以專業工作者的角度來說，是不該放過任何畫面。但他出於個人的道德觀，只是在一旁安慰老婦。

紀新洲也提到，去年馬太鞍溪的災情發生後，自己剛抵達災區時，也是一張照片都沒拍。「我沒有辦法抽離那樣的情境，因為這裡面自己有認識的人，有熟悉的場景。我沒有辦法完全把自己抽離成一個影像紀錄者。所以了幾天之後才又重新回到現場去拍攝。」想起這段回憶，紀新洲認為，當時應該在第一時間就拍攝才對。

「對，是要拍。」鐘聖雄強調：「我希望大家可以先認清楚：你不是影像記錄者，你是記者。」

他說，設若當時拍下了老婦的照片，引發社會各界熱心捐助，老婦的房子或許得以重建。但是因為黃政嘉當下選擇不拍，這樣的可能性也就沒有成真的機會。他問黃政嘉：「這樣你有後悔嗎？」

黃政嘉認為，「衝擊性的畫面」有利影像的傳播。（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捕捉悲劇

鐘聖雄談到了2010 年自己報導梅姬颱風災情的經驗。當時蘇花公路坍方，造成多輛中國觀光團遊覽車受困，甚至翻覆。蘇澳鎮的白雲寺更因邊坡崩塌而遭掩埋。鐘聖雄前往蘇澳市區報導災情時，看見一對年輕夫婦焦急地等待著。鐘聖雄上前攀談，男子表示，自己家被土石流掩埋，他的父母還有女兒都在那裡。

到了傍晚，搜救隊挖掘出的遺體被裝入屍袋，用救護車載回市區讓家屬辨認。當時，車外擠滿媒體和等待的家屬，也包括和鐘聖雄聊過天的那名男子。那位男子打開屍袋拉鍊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嚎，震撼了鐘聖雄。「我當時比較年輕，我從來從來都沒有聽過人類會發出那樣的叫聲。」

鐘聖雄拍下了那個畫面。他說，雖然那張照片有拍攝到遺體，但在那個年代是國際通訊社還可以接受的標準，所以他把照片傳回公司。「但我的新聞倫理告訴我，這不是一張可以用的畫面，因為它太過頭了。如果我的出發點是希望可以幫得上這家人的話，我不需要做到這個份上，太多了。」

鐘聖雄在蘇澳待了幾天，回台北之前，他繞道去了蘇澳的殯儀館，心想或許能見到那家人，也真的見到他們。他說，那名男子的父母和女兒都在這場災難中喪生，所以靈堂中只有一張祖父母和孫女的照片。鐘聖雄第一次看到三個人共用一張照片的靈堂，覺得很特別。「那時候我也不知道發什麼瘋，就跟他說：『我可以拍照嗎？』他也愣住了，就跟我說：『好，你拍吧。』」鐘聖雄於是拍下了這張祖孫三人在一個靈堂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