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寫報導、晚上賣小吃：內戰未停、國際資金斷援，緬甸流亡記者的生死存亡戰

2026 年 06 月 2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廖彥甄編譯報導

本文摘譯自英國牛津路透新聞學研究所原文：〈Running a news site from a food stall: How Myanmar’s exiled media is fighting to survive a brutal funding crisis〉，由緬甸記者、路透社特派記者圖圖昂（Thu Thu Aung）撰文。

位於泰緬邊境的泰國貿易城市「湄索」（Mae Sot），近來成為流亡的緬甸記者和媒體工作者的臨時避難所。根據「無國界記者組織」（RSF）的資料，目前緬甸流亡媒體由大約 60 家新聞機構組成，其中有超過 200 名記者正駐紮於泰國。

緬甸流亡媒體正面臨日益惡化的結構性生存危機，自 2021 年緬甸政變，徹底摧毀了本土媒體的商業變現模式，獨立新聞機構便轉為高度仰賴國際社會的資金援助。然而，美國先是在 2025 年削減資金，接著瑞典等歐洲資助者又在 2026 年相繼減資，接二連三的經濟打擊，直接將這群媒體推入前所未有的存亡危機。

由此產生的財政緊張迫使新聞編輯室萎縮，也迫使記者從事第二份工作，並爭先恐後地尋找生存的方法。這也同時引發了人們對緬甸內戰獨立報導的品質和生存面臨風險的擔憂。

▎1. 演算法陷阱

「公民記者平台」（CJ Platform）誕生於 2021 年軍事政變的動盪之後。該組織旨在為數百名公民記者提供基礎的新聞實務培訓，並協助發布、傳播他們從前線帶回的第一手實地報導。然而，隨著美國在 2025 年削減資金，組織在一夕之間面臨嚴峻生存危機。

「我們發現，自己最先妥協的是『讀者喜歡什麼』，而非『新聞品質』。」公民記者平台創辦人敏杜溫特（Min Thu Win Htut）無奈表示，充斥平台的「標題黨」（Clickbait）與小報新聞，正是大眾的流量密碼，也是斬獲最高觸及率的關鍵。在軍政府選舉期間，他的媒體在 Facebook 分享了一段親軍事評論員的影片，開影片獲得100萬的瀏覽量；相比之下，團隊耗時三個月、追蹤監控整場選舉的調查報導，推出後卻乏人問津。

然而，即便妥協於標題黨新聞，高達100萬次觀看的影片，最終帶來的分潤仍不到 50 美元，收益遠低於其他地區的市場。諷刺的是，哪怕是這樣的微薄收入，也是支付電費、房租與糧食的救命錢。為了在夾縫中求生存，這群資金匱乏的記者與流亡媒體，不得不被迫將重心放在衝高觸及率、迎合受眾偏好上，以此換取基本的線上收益。這樣的現實，讓他們內心充滿煎熬。

▎2. 流亡記者的斜槓生存戰

此外，敏杜溫特透露，記者們有時會兼差當計程車接單，「一趟大約能賺 1,000 泰銖（約 31 美元）」。而這樣的生存模式，正蔓延到整個緬甸新聞界。民族線上新聞雜誌《阿拉哈時報》（Arakan Express News）創辦人泰扎爾昂（Tayzar Awng），白天忙著編輯新聞；到了深夜，則繼續在湄索的夜市經營小吃攤。擺攤賺來的收入讓泰扎爾昂得以支付當地記者的稿費，以及維持線上新聞編輯室的運作。

事實上，自 2025 年美國削減援助以來，許多小型獨立媒體被迫以零預算經營。緬甸媒體《Than Lwin Khet》的媒體顧問蘇妙（Su Myat）證實，記者早已無法定期領到薪水。有不少新聞工作者坦言，他們必須身兼多職，以此維持生計或支付員工薪水。

經營 Facebook 獨立媒體《民主黨新聞》（Democratic Press）的資深記者覺覺敏（Kyaw Kyaw Min）也表示，他們已經整整一年沒有領到薪水。「我現在晚上都在兼職做會計」；資深記者兼單親媽媽莫潔（Maw Jay）如今已成了一名麵包師傅，她無奈地說：「報導現在只是我的興趣了。」目前，她持續為緬甸非營利獨立媒體《曼丹》（Mandaing）撰寫深度報導，在該媒體所有記者與編輯都資歷深厚，卻全都是無償報導。

▎3. 政變與斷援的雙重夾擊

「保護記者委員會」（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 CPJ）亞太區主任馬麗怡（Beh Lih Yi）指出：「2021 年的政變，摧毀了緬甸一度蓬勃的媒體生態；而近期的外國援助削減，更對流亡的緬甸媒體造成了毀滅性打擊。」

在 2021 年政變爆發前，緬甸歷經了 1962 年起長達半世紀的軍事獨裁。隨後，獨立媒體歷經了十年的民主轉型期。從 2011 到 2021 年間，新一代充滿熱忱的記者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媒體也成功建立起可持續發展的商業模式。然而，自政變以來，緬甸陷入了殘苦且難以解決的內戰漩渦，獨立新聞業實際上遭到強行取締。

根據 CPJ 最新年度「全球監禁記者調查」，緬甸軍政府為全球最嚴重的新聞壓迫者之一，遭監禁的記者人數高居全球第二。另據「國際非營利法中心」（ICNL）統計，已有 200 多名記者被捕，部分甚至在獄中遭遇酷刑、性侵與殺害。在「無國界記者組織」（RSF）的世界新聞自由指數中，緬甸在 180 個國家中排名第 169 名（此為2025年排名，2026年最新排名，緬甸居第166名）。

隨著獨立新聞遭禁，新聞機構被迫轉入地下。他們在泰國流亡、在叢林反抗軍控制區內挺進，或在軍政府眼線下進行秘密報導。長期關注緬甸的記者洛維特（Lorcán Lovett）指出：「美方削減資金帶來的震撼，不僅僅在於規模，更在於其猝不及防。」他強調，許多獨立媒體「根本沒有多餘的緩衝資金來承受這種重擊」。

到了 2026 年初，隨著歐洲捐助國跟進刪減預算，局勢更進一步惡化。作為緬甸最具指標性的獨立媒體，《緬甸民主之聲》（DVB）長期仰賴挪威的核心資金挹注。然而，根據 DVB 營運總監敏梭（Myint Zaw）透露，這筆財政資源如今早已入不敷出；另一條重要經濟命脈瑞典政府，則是決定將從今（2026）年 7 月起，全面停止對緬甸媒體的所有資金援助。

另一家著名媒體《緬甸前線》（Frontier Myanmar）擁有領先業界的會員訂閱制、每日時事通訊，以及深度的雜誌風格專題報導。然而，即使在今（2026）年初減薪了 25%，讀者的訂閱收入依然只夠支付編輯室未來一年預算的一半左右。

▎4. 士氣崩潰

2026 年 1 月，《緬甸前線》旗下的播客節目《Doh Athan》（意為我們的聲音）執行製片人瓦坦（Watthan），幸運獲得一項由德國捐助者資助的兩年期獎助計畫。然而，計畫才剛執行兩個月，捐助者便突然通知她將提前終止合約。瓦坦坦言，這種毫無預警的斷援，讓她不禁開始質疑自己當初為何選擇這條路。「無論在心理上還是經濟上，這都是巨大的打擊。」她說。

曾為《半島電視台》報導、且榮獲「普立茲中心」（Pulitzer Center）採訪獎助金的資深獨立記者艾絲特（Esther J），在內戰前線進行了兩年多的高風險報導後，近期剛回到泰國。艾絲特坦言面臨找工作困境，她不願加入部分流亡媒體，原因在於其惡劣的勞動條件，以及這群媒體日益走向「衝點閱率」與「流於聳動」的偏鋒。

「大眾已厭倦了傳統新聞，他們現在更喜歡帶給他們錯誤希望的社群網紅報導，」艾絲特舉例，當美國先前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採取行動時，緬甸民眾竟然舉國歡騰，只因網路上有許多社群網紅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聲稱：美國總統川普的下一個開刀目標，就是緬甸軍政府獨裁者敏昂萊（Min Aung Hlaing）。

另一個讓她灰意冷的因素在於新聞漸漸失去了改變現實的「社會影響力」。她回憶起 2019 年撰寫的一篇童兵調查報導，在文章刊出後，那名孩子隨即獲得釋放。「但看看現在，即使我們寫了再多故事，又能改變什麼？」她說。

T 是一名至今仍堅守在緬甸境內的在地記者，出於人身安全考慮，他選擇使用化名。T 曾將《自由亞洲電台》（RFA）或《美國之音》（VOA）視為提供穩定工作的新聞編輯室。然而現實卻擊碎了他的希望：「我從沒想過，像 RFA 和 VOA 這樣的大型機構會瓦解，讓旗下的記者陷入困境。」

此外，另一個核心問題，則是長期報導殘酷內戰所帶來的創傷。與流亡緬甸社群合作的心理治療師布萊克尼（Edward Blakeney）指出：「這些創傷在他們內心相互加劇、交織惡化。」

▎5. 重建可能需要數年時間

國際資金的斷援將直接削弱媒體的編採量能，導致在前線記錄內戰、揭露軍隊普遍犯下戰爭罪行的記者人數被迫銳減。與此同時，2026 年 4 月，軍政府透過一場虛假選舉洗白，並同步加強了大外宣攻勢。根據《德國之聲學院》（DW Akademie）2024 年所發布的報告，這包含了大量利用社群媒體帳號散布虛假訊息。

洛維特表示，在沒有任何獨立聲音能抗衡軍政府的情況下，「大眾能接收到的，將只剩下獨裁政權的片面宣傳，這對整個資訊空間來說將是一場災難。」他指出，如今整個媒體生態系統面臨崩潰，可能需要耗費數年時間才能重建，「你失去消息來源，更失去了新聞機構的信任。」

面對此一現狀，馬麗怡坦言：「鎮壓與斷援重創的不僅是記者的生計。更意味著，在全世界最不能視而不見的關鍵時刻，我們卻永遠失去了得知緬甸真相的機會。」然而，即便身處如此絕境，許多新聞工作者均堅定表示不願意輕言放棄。談到自己在「公民記者平台」上並肩作戰的同僚時，敏杜溫特表示：「無論如何，這場風暴，我們都會一起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