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導流工具到內容產品:內容創作者的社群生存術

2026 年 01 月 27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林婕宇採訪報導

社群時代下,社群平台已成為多數人接收資訊的主要入口,「內容創作」與「社群經營」之間的關係緊緊相連。對創作者而言,社群究竟只是導流的通路,還是本身就應被視為一個獨立的內容產品?這個問題,幾乎決定了一個團隊如何配置資源、如何設計內容,也影響了他們與讀者、觀眾建立關係的方式。

在《報導者》十週年短講中,其中一場為「內容創作者的社群生存術」,邀請《報導者》影音製作人汪彥成與哈哈台社群經理 Lawrence分享對談。一方是以深度新聞調查聞名、強調公共影響力的非營利媒體《報導者》,另一方則是從街頭訪談出發、以娛樂內容打開市場的品牌「哈哈台」。兩個看似迥異的品牌,在社群時代下發展出一套社群生存心法,透過自身經驗,揭示社群時代內容生產的結構性矛盾。

《報導者》影音製作人汪彥成(右)與網路節目「哈哈台」社群經理 Lawrence(左)分享對談。(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報導者》影音製作人汪彥成(右)與網路節目「哈哈台」社群經理 Lawrence(左)分享對談。(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從「小編」到製作人:社群角色的結構性轉變

回顧早期新聞業的社群角色,汪彥成直言,那是一個「極度邊緣化」的位置。多數主流媒體在剛開始使用Facebook時,往往只是找一名工讀生負責發文,把既有新聞「轉貼」出去。社群編輯站在新聞產製流程的最末端,只能改標題、加文案、放表情符號,卻往往要承擔錯誤或炎上帶來的巨大風險。

「那個位置有點像加工出口區,」汪彥成形容,「內容怎麼做早就決定好了,社群只是被期待自動把它變成『適合網路』的樣子。」

這樣的結構,使社群編輯既缺乏決策權,也難以真正參與創作。隨著社群影響力不斷擴大,這樣的模式逐漸難以為繼。《報導者》近年有時的做法,是讓社群編輯在專題孵化的前期就進場,參與內容設計與呈現方式的討論。部分大型專題,甚至刻意內建社群邏輯,例如以十個 Q&A 的形式整理複雜議題,讓內容能在不同平台之間被轉製,而非僅在產出完成後被動拆解。

在哈哈台,這樣的角色轉變更加明顯。Lawrence指出,目前他的工作中,真正屬於「社群操作」的比例僅佔三成,其餘七成都投入在內容策略與頻道經營上。他不再只是發布成品,而是在企劃初期就提供洞察,甚至預估觀看量,協助創作者判斷題目在社群上的潛力。

「如果社群角色不往前跑,它就會一直被卡在後面的位置,」他說。也因此,無論在新聞或娛樂內容中,「小編」這個稱呼,早已難以反映實際的工作樣貌。

不只是導流 平台分工的內容策略差異

當讀者的閱讀行為大量移往社群平台,媒體所承受的壓力也隨之放大。多數商業媒體仍以導流、點閱與廣告變現為核心,這樣的策略,卻往往犧牲了讀者在社群平台上的使用體驗。相較之下,面對愈來愈多希望「直接在社群上獲得知識」的讀者,非商業、具公益性質的媒體反而具備優勢。汪彥成指出,這也是為何許多大型報紙在 Instagram上的追蹤量,反而低於公共媒體或小型知識型帳號。

非營利的《報導者》相當重視社群經營,「我們不是追求變現,是追求影響力」汪彥成說道。他們並不害怕讀者只停留在社群平台,反而更擔心讀者完全不看內容。基於這樣的思考,團隊嘗試讓一篇社群貼文本身就能承載專題大部分的關鍵資訊,並依不同平台的資訊體驗,製作貼合平台特性的專屬內容。正如汪彥成所言:「不怕你只看社群,只怕你都不看。」哪怕讀者只停留在 IG 或 Facebook 的單篇貼文,至少也能掌握議題的核心,這成為《報導者》內部經營社群時的重要共識。

哈哈台的策略,則建立在平台分工的清晰化之上。對他們而言,YouTube已成為長影音內容的主要載體,而Instagram則是短內容的舞台。依Lawrence的觀察,哈哈台兩個平台上的觀眾重疊程度並不高。這樣的認知,讓團隊敢於將街訪影片從最初的8到15分鐘,逐步拉長到40分鐘,甚至一小時,並發展成更精緻的節目形式。

長影片並非只是「變長」。Lawrence分享,團隊在設計內容時,會假設一支30分鐘的影片,是由30個一分鐘片段組成,每一段都必須具備情緒流動。「這30個一分鐘裡面,都要有一個情緒的 flow」他解釋,唯有如此,才能支撐觀眾的長時間觀看,同時維持節目式的起承轉合。

「為什麼要看?」 應滿足讀者需求

在討論如何轉譯內容時,汪彥成提醒創作者,一個常見的陷阱是過度強調「重要性」。因為對多數讀者而言,滑動短影音平台時,並不是在尋找重要的事,而是在滿足某種更前置的內在動機。

他整理出幾種常見需求,包括:被娛樂(Amuse me)、獲得靈感(Inspire me)、學到新東西(Educate me)、獲得觀點(Give me perspective)、掌握最新進展(Update me),或單純不想落後話題(Keep me on trend)。內容能否被接受,往往取決於是否對接到這些需求,而非創作者本身「想說什麼」。

汪彥成指出,內容能否被接受,往往取決於是否對接到讀者的需求。(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汪彥成指出,內容能否被接受,往往取決於是否對接到讀者的需求。(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在資訊型內容的設計上,汪彥成提出自己的「NICE 原則」:必要性(Necessary)、資訊性(Informative)、連貫性(Coherent)與可預期性(Expected)。「必要性」指的是刪掉非必要的訊息,即那些刪了也不影響觀眾理解的訊息;「資訊性」是不要只想著標題,而是給出資訊,且讀者已經知道的內容,反而是最容易流失注意力的部分;「連貫性」則是指順序的安排往往比資訊量更關鍵;最後,「可預期性」是指在觀眾閱讀時給予一定的線索,讓他知道自己看到哪裡了。

在資訊型內容的設計上,汪彥成提出自己的「NICE 原則」。(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在資訊型內容的設計上,汪彥成提出自己的「NICE 原則」。(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提到「敘事的順序」,相較之下,哈哈台的邏輯則完全不同。Lawrence認為,故事沒有「正確順序」,只有「希望觀眾如何理解的順序」。哈哈台偏好透過驚喜與情緒流動來抓住注意力,「我很喜歡嚇觀眾」Lawrence笑說,他也會刻意避免強烈的行動呼籲(CTA, Call to Action),讓觀眾產生「還沒結束吧?」的感覺,繼續看下去。

娛樂下的包裝 用內容帶觀眾看見議題

哈哈台走了十個年頭,觀眾也隨著創作者一同成長。團隊逐漸意識到,純娛樂內容已難以完全回應觀眾的期待,因此婚姻、勞動條件,甚至戰爭等議題,開始進入街訪內容之中。這樣的轉向,並非放棄娛樂,而是在娛樂包裝下進行啟發。

以哈哈台與記者劉致昕合作的烏俄戰爭專題為例,Lawrence表示,在這一集中團隊確實有希望觀眾了解的議題,但不會選擇直接說教,而是透過包裝引導觀眾進入。「我們先用笑的方式讓你進來,」他說,「一開始是 amuse,然後到 inspire,再慢慢變成educate。」

哈哈台團隊意識到純娛樂內容已難以完全回應觀眾期待,因此與記者劉致昕合作烏俄戰爭專題。(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哈哈台團隊意識到純娛樂內容已難以完全回應觀眾期待,因此與記者劉致昕合作烏俄戰爭專題。(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該集影片長達一小時,但 Lawrence 並不過度擔心觀眾是否會看完。他認為,每個人都有接受議題的時機,只要內容做到足夠深,觀眾終究會在適合的時間回來。「有時候做內容要有點膽識,」他說,「這是一種衝撞,讓觀眾跟著你一起去挑戰。」

演算法之外 重新建立與觀眾的直接連結

談到社群平台,無法迴避創作者又愛又恨的「演算法」。當內容提供者,特別是新聞媒體,愈來愈依賴社群平台上的讀者,一旦平台演算法發生變動,也會劇烈影響內容與受眾之間的關係。汪彥成以「百貨公司設櫃」為喻,提醒媒體若過度依賴平台,將逐漸失去經營「獨立店面」的能力。

不過,Lawrence 則將演算法視為一種優勢。在他看來,平台的調整反映的是觀眾行為的變化,社群編輯能否即時觀察並回應,正是該角色存在的價值。

然而,兩人都同意,未來的社群經營不能只停留在線上。電子報、實體活動、記者或製作人親自出鏡,都是重新建立信任與連結的重要方式。當觀眾對新聞的信任,逐漸從機構轉向個人,如何在平台之外維持穩定而真實的關係,將成為內容創作者共同面對的課題。

在演算法快速更迭的時代,生存不再只是技巧的問題,而是結構與選擇的總和。社群平台究竟是通路還是產品,或許沒有唯一答案,但唯有理解平台、理解觀眾,也理解自身位置,創作者才有可能在不斷變動的環境中,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