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牛津大學路透新聞學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RISJ）每年舉辦《路透社》紀念講座，本次邀請了中美洲國家薩爾瓦多的記者卡洛斯·達達（Carlos Dada）進行演講與會前採訪，其亦是《燈塔報》（El Faro）聯合創始人與主編。[1] [2]

長年深入調查薩爾瓦多政府、幫派暴力、貪腐和人權議題而聞名的卡洛斯提到，媒體經營者和記者遲早面臨抉擇：犧牲商業收入，還是犧牲新聞專業？即犧牲私人利益，抑或是犧牲公共利益。要選擇向現實妥協，或承受攸關存亡的代價。

演講當日，世界各地情勢多變，伊朗危機懸而未解、以色列對黎巴嫩發動攻擊、古巴可能作為川普下一個目標、中國軍機在台灣周邊空域飛行。面臨重重挑戰，卡洛斯指出：「我們正在見證一個時代的終結，人性也正一步步退回那個由經濟蠻力與軍事力量主宰一切的時代。」

卡洛斯談論薩爾瓦多與《燈塔報》的經驗，在歷史走到新十字路口、民主與新聞自由皆面臨逆風之際，這段經驗或許格外具有啟發意義。

薩爾瓦多政府壓制異議聲音的行動日益加劇，警察無端拜訪、無人機飛入屋內、設備被監聽、屋外與咖啡廳有陌生人跟蹤與守候，與發表連宣稱的受害者都否認的性侵指控[3][4][5][6]。受到現任總統布克萊（Nayib Bukele）接連打壓後，《燈塔報》團隊被迫遷往哥斯大黎加繼續新聞工作。

如今《燈塔報》必須從遠方報導本國事務。卡洛斯解釋，最大風險就是淪為一份「只為流亡者而寫、也只被流亡者閱讀的報紙」。要避免這種風險，需與自己的國家保持聯繫，為仍然生活在那裡的人所用；否則，《燈塔報》就失去了存在意義。

在獨裁政權底下，新聞工作最重要之事，即為講述真相。真相是一個很宏大的詞彙；新聞的真相，是如實解釋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非自身的所思所想。對於流亡記者的困難處在於，他們離開了熟悉的國度，卻要報導家鄉的大小事。

薩國總統布克萊與《燈塔報》的關係原先並非如此，布克萊曾說過，「《燈塔報》是薩爾瓦多唯一值得閱讀的報紙」。當年計畫從政的他，與商人朋友杜馬斯（Peter Dumas）提議買下該報而遭拒，當時承諾只會收購51%股份，保證無意干涉編務。

卡洛斯回憶，在布克萊初入政壇時，被人們寄予厚望，是「一股政壇清流」，積極經營推特[7]，與參與內戰、把持國家的傳統政治人物截然不同，2019年競選時僅有舉辦過兩場公開造勢，絕大時間皆用社群媒體和群眾溝通。

布克萊原先為薩國首都市長，在與所屬政黨「FMLN」關係破裂之後，以獨立候選人的身份競選總統。薩爾瓦多政治由兩大黨掌握，而布克萊沒有獲得任何一方背書，幾乎沒人相信有任何勝算。

布克萊團隊以推特、臉書、TikTok與新一代選民建立連結，誓言剷除腐敗的政治勢力。不採用傳統的掃街拜票，而是直接在網路宣傳，結果以壓倒性優勢勝出，結束了兩黨制的政治局面。

上任不久後，作為總統的布克萊挑戰民主制度，納軍警為己用以集中權力、違憲以最高法院批准連任，「反民主的領導人透過民主選舉上台」，卻得到支持者強烈擁護，同時壓制反對聲浪。

2020年2月，布克萊帶著軍隊與防暴警察進入國家議會，坐在議長席上，向議員施壓通過掃黑預算案[8][9]。《燈塔報》發表題為《獨裁者的手段》（Maneras de dictator）的社論強烈批評干預三權分立的行為[10]，此後兩者關係急轉直下。當年共同提案買下該報的杜馬斯，其後更成為了監控記者的薩國國家情報局局長。

在薩爾瓦多，境內的政治反對派幾乎不復存在。批評的聲音一個接一個消失，或被監禁、被威脅。卡洛斯感慨，人們樂觀地相信只要事情揭露就會「立刻發生改變」，事實上只有少數例外，尤其在獨裁政府統治之下。

新聞報導的影響力，並不一定總是立竿見影；仍可成為刺穿謊言、留下真相的重要力量。

2025年5月的雜誌封面採訪中，決定以視訊的方式發表薩國犯罪集團「Barrio 18」其中兩名成員的訪談內容[11]。《燈塔報》則在過去六年來記錄著雙方來往的證據，包含照片、證詞，以及監視器紀錄[12]。

他們暢所欲言，講述了身陷囹圄的幫派份子如何被政府釋放，並稱政府官員告訴他們：「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但別留下任何屍體。沒有屍體，就沒有犯罪。」[13]坐實了政府極力否認的真相。

影片迅速傳播開來，規模之大讓薩國總統布克萊措手不及，並再度否認訪問內容，隨即展開新一輪的鎮壓活動，促使更多人流亡到海外避難。

不只在薩爾瓦多掀起驚濤駭浪，調查內容同時對美國造成連帶影響。薩國政府與幫派達成協議的內容，包含暗地釋放幫派領導人，而這些人在美國引渡名單上。最終協議流局，幫派領導人在墨西哥被逮捕，被移送到美國等待審判。

同持有右翼、反移民立場的布克萊和川普，為緊密的美洲政治盟友，卡洛斯提到，美國司法部可能因此撤銷相關案件的刑事指控[14]。

卡洛斯承認，薩爾瓦多打擊犯罪集團的政績使其獲得很高的民意支持度，卻是建立在政府與黑幫勾結、侵犯人權的前提之下。

在薩爾瓦多監獄中，不只幫派成員被關押並遭受酷刑[15][16]，被監禁者包括未成年人、人權或環境保育倡議人士、政治反對派、被惡意舉報的受害者、被隨意逮捕的一般人，或因為「還沒達到逮捕人數的目標數字」而遭到囚禁。根據國際特赦組織、人權觀察和薩爾瓦多人權組織的報告，被關押者絕大多數人與幫派無任何關聯。

與美國情況相似的是，兩國總統偏好在社群媒體發言和掌控新聞議題。卡洛斯提醒，記者可以關注推文，但不應過度被牽著走。否則媒體很容易迷失在一則又一則新訊息間，忽略了原本仍待追問的議題。

相較於日報與電視台，《燈塔報》具備更大優勢，不追逐碎片化的日常新聞，而是專注在主動選定、深入挖掘的長篇調查報導。

卡洛斯分析，布克萊擅長將謊言包裝為成功敘事，利用社群媒體進行政治宣傳，例如發表總統訓斥軍人和士兵的片段，與打擊犯罪的影像，建立「為了國家安全打破常規」的形象。

不只薩爾瓦多人民受到影響，南美國家阿根廷2026年2月民調指出，布克萊的支持率超過七成[17]。川普再次當選美國總統之後，布克萊也是「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中舉足輕重的外國政治領導人[18]。

西班牙語意為「救世主」（Salvador）的薩爾瓦多命途多舛，脫離殖民統治之後，歷經多次政變、內戰與權力更迭，政局始終動盪不穩。該國的天主教總主教羅梅羅（Archbishop Óscar Romero）於1980年彌撒中遇刺身亡，震驚了全國民眾，也拉開了新一輪內戰（1980年到1992年）的序幕。

《燈塔報》創辦於1998年，為一家完全數位化的電子報，儘管被譽為具有前瞻與開創性，事實是因為初期資金不足，才採用線上作業，其後碰巧趕上數位化浪潮。

成立之時，薩爾瓦多剛走出內戰的陰霾不久，他們從歐洲與美國媒體汲取靈感。在內戰期間，反倒是外國報社報導了薩爾瓦多的時事，薩國媒體只能轉載軍事報告或政治新聞稿，調查新聞與實驗性報導沒有發揮空間，沒有記者會發表《燈塔報》類型的長篇專題報導。

卡洛斯坦言，時空背景迥然不同，美國媒體業現在已不再鼓舞人心，面臨川普主義的威脅，許多美國媒體選擇妥協。

被問及會對現在的美國記者給予什麼建議，他提到，第一，不要放棄，因為記者不可或缺；第二，不要退讓，讓步比離開新聞圈更糟糕。他指出，不能將不正常的事視為理所當然，這也是他們的另一項重要策略：使幾年前被視作醜聞的事，一點一滴變得習以為常。

已有許多薩爾瓦多記者不堪壓力選擇離開新聞界，而卡洛斯認為，決定留下就必須做好新聞工作，繼續追查新聞的真實，不會妥協，不會袖手旁觀，也不應成為獨裁政府的傳聲筒；新聞至少能為後世留下紀錄，讓人們理解這個時代真正發生過什麼，讓謊言不再輕易蒙混過關。

參考資料

1. 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 – 〈Full text of Carlos Dada’s 2026 Reuters Memorial Lecture: Journalism as resistance〉
2. 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 – 〈Carlos Dada, editor of El Faro: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journalism can do in a dictatorship is to tell the truth”〉
3. El Faro – 〈A nuestras fuentes〉
4. The Citizen Lab – 〈Project Torogoz: Extensive Hacking of Media & Civil Society in El Salvador with Pegasus Spyware〉
5. El Faro – 〈Response from Journalist Cited in La Página’s Allegations〉
6. El Faro – 〈En respuesta a los ataques contra El Faro〉
7. Factum – 〈Nayib Bukele, El Mesías de Twitter〉
8. Reuters – 〈Backed by soldiers, El Salvador’s president briefly occupies Congress〉
9. The Guardian – 〈Nayib Bukele’s military stunt raises alarming memories in El Salvador〉
10. El Faro – 〈Maneras de dictador〉
11. DW Español – 〈Pandillero de El Salvador revela pactos con Nayib Bukele〉
12. El Faro – 〈Charli’s Confessions: Interview with Gang Leader who Pacted with Nayib Bukele〉
13. El Faro – 〈“Sin cuerpo no hay delito”: confesiones del pacto con Bukele -Parte 2〉
14. The Guardian – 〈Trump administration trying to dismiss MS-13 leader’s charges to deport him〉
15. El Faro – 〈Montaña: The Prison Guard Identified as Torturer of Mariona Prison〉
16. Le Monde – 〈El Salvador: From ‘Surf City’ beaches to overflowing prisons, the two sides of the Bukele model〉
17. MercoPress – 〈Latin America’s best- and worst-rated presidents in new poll: Bukele the best, Delcy the worst〉
18. 華爾街日報中文網 – 〈薩爾瓦多總統如何成為川普MAGA運動中的重要人物〉

《卓越新聞電子報》為讀者報導新聞媒體最前線，我們追蹤所有重大新聞演講活動現場、探索新聞媒體浮動的疆界！

• 薩爾瓦多記者協會因《外國人代理法》被迫流亡　人權觀察：該法目的是噤聲揭弊者
• 國家是迫害拉美新聞界的最大黑手：暴力事件微降，自我審查和記者流亡卻日益劇增
• 2025 年拉丁美洲再次成為非戰爭地區中記者處境最危險的區域
• 拉美新聞自由危機：900多名記者流亡海外 部分被迫轉行

主編：蔡宏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