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者》OPEN講 兩名國際新聞編輯的十年：在即時與深度之間，把世界說清楚
特約記者戴悦鈴採訪報導
2025年12月7日，華山文創園區的午後，陽光斜射進《報導者》十週年特展的場館。台上一位是《轉角國際》的主編林齊晧（七號），坐在他身旁的，是神情相對內斂的《報導者》國際新聞主編張鎮宏。
這場名為「世界愈爛，愈要加班」的短講，串起了兩家媒體橫跨十年的共同記憶。標題聽起來充滿上班族的無奈，現場氣氛卻意外地帶著幽默與自嘲，更像是一場老友之間坦率的回顧。兩位在國際新聞戰壕裡並肩作戰多年的夥伴，在短講中談論理想、工作，以及如何理解自己所站的位置。
十年前，國際新聞的轉向
2015 年對台灣的線上媒體而言是一個關鍵節點。《轉角國際》、《報導者》、《端傳媒》幾乎在同一時間成立。那一年太陽花運動剛落幕不久，公共討論的能量仍在翻湧，香港雨傘運動、日本反安保法的學運，讓許多年輕世代開始重新意識到自己與世界的連結。
「國際新聞到底是什麼？」張鎮宏回憶他成長的年代，所謂的國際新聞，很大一部分是中國的新聞，或是用來反觀台灣、批判台灣本地社會不如他國的素材。318 學運之後，這種觀看方式開始鬆動，一群寫作者與編輯不甘心只當外電的搬運工，試圖用更貼近生活與歷史脈絡的方式，重新理解世界。
林齊晧提到《轉角國際》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會長得像傳統媒體，因為文章裡既有編譯，也有分析、觀點與經
驗的交織。這種混合型內容，也讓他們在新聞獎分類裡屢屢碰壁，也讓工作變得異常辛苦。但那時候，幾乎沒有人願意退一步。
即時與深度之間，像走在鋼索上
國際新聞的工作節奏，從來不是朝九晚五。國際重大事件發生的時間，往往在台灣的深夜。恐怖攻擊、天災、政變，一通快訊就足以讓人從睡夢中驚醒。林齊晧半開玩笑地說，在《轉角國際》張鎮宏所處的那個編輯位置，像是自帶「被動技能」，只要世界哪裡出事，他就會自動醒來。
「我在《轉角國際》工作的時代，前半生幾乎都在處理恐怖攻擊。」張鎮宏說得平淡。長期的半夜加班，讓即時新聞不只是工作，而是一種身體記憶。寫到後來，連作夢都在恐攻現場。玩笑背後，是高度警覺的神經狀態，也是許多新聞工作者共同卻少被談及的代價。
但真正困難的並不只是熬夜。「凌晨三點發生的事情，台灣讀者真的需要在三點十五分看到嗎？」張鎮宏反覆思考這個問題。在即時新聞與社群媒體主宰的時代，他們逐漸意識到速度並不是唯一的價值。比起第一時間搶出標題，他更在意的是當讀者隔天早上醒來，能不能在同一篇報導裡，找到自己所有的疑問。
於是，新聞不再只是快訊，而是一種「往後退一步看背景、往前一步看影響」的超展開。他形容這是一種Calling（使命），一種必須回應的召喚。
為了那一瞬間的心流
即便有使命感支撐，十年如一日的寫作與編輯工作，本質上仍是孤獨的。林齊晧說，張鎮宏其實在離開《轉角國際》前，已經提過好幾次想離職，平均兩年半就會進入一次低潮。而真正讓張鎮宏停下來的，是一種反覆出現的感受：「做新聞是一件沒有盡頭的事情」。
然而，即使在懷疑最深的時候，也會出現一些瞬間，讓人重新確定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張鎮宏形容，那是一種心流（Flow）狀態，所有過去看似零散、無用的學習，在某個夜晚突然匯集成一條河，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時間感消失。
2015 年土耳其政變發生時，他過去累積的阿拉伯語學習經歷與中東研究背景，在那一刻顯得格外直接而具體，他感覺自己不是旁觀者，而是以某種方式參與了世界。而類似的經驗也體現在後來的書寫，新書《島鏈有事》裡的沖繩，對他而言是十年前就埋下的線索。歷史並不會結束，只是以不同形式繼續發生。
讀者的愛與恨：我們不是孤軍奮戰
在現場問答部分，話題轉向了讀者。對於這兩位長期在螢幕後工作的編輯來說，讀者的回饋是支撐他們走下去的關鍵。林齊晧分享了一個讓他差點跪下來的瞬間，在國際書展上，一位年輕讀者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是看你的文章長大的。」這位讀者因為受到《轉角國際》的影響，最終選擇了國際關係作為志願。那一刻，林齊晧意識到他們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潛移默化中陪伴並影響了某個人的青春與人生選擇。
張鎮宏則提到，好的讀者回饋會讓他感到被珍惜。特別是在處理調查報導或揭露社會黑暗面的過程中，記者常會面臨替代性創傷與自我懷疑。讀者的分享與共感，就像是黑暗中的微光，提醒他們所做的一切並非徒勞。
當然，批評與謾罵也從未少過。面對質疑的聲音，張鎮宏展現了成熟新聞人的態度。他認為如果批評者是真人且有邏輯，這些反對意見反而能成為檢視報導的養分。「我不確定真的有新聞是沒有立場的，重點是你的證據是什麼？你的論述有沒有超出事實？」
林齊晧則笑稱，以前會生氣想回嘴，現在已經學會平心靜氣地刪留言，然後在螢幕後面咒罵兩句就好。「愛要說出來，讓記者感覺到被愛，這很重要。」他呼籲現場讀者，喜歡就要大聲說，因為記者其實是很脆弱、很需要被肯定的生物。
在爛透的世界裡，種一棵樹
講座尾聲，林齊晧提到了自己今年新開的書店「書房有光」。這間位於重慶北路的小書店，歡迎《報導者》的捐款者來喝杯飲料。這似乎是他在新聞戰場之外，為自己、也為讀者開闢的另一個庇護所。
「世界愈爛，愈要加班」這句話，聽在張鎮宏與林齊晧口中，不再是一句抱怨，而是一種頑強的抵抗。
十年前，他們是誤打誤撞闖入媒體叢林的年輕人。十年後，他們一位在《報導者》深耕國際新聞報導，一位堅守《轉角國際》並開了書店。他們用十年的青春證明，在這個資訊碎片化、演算法主宰的世界裡，依然有人願意花時間去爬梳脈絡、去理解遠方的聲音、去寫一本厚厚的書。
「台灣人沒有那麼脆弱，我們很強韌的。」林齊晧在最後說道。
走出展場，華山文創園區依舊人聲鼎沸。世界或許真的很爛，或許明天依然有突發新聞等著他們加班，但看著現場排隊看展的長長人龍，你會相信，只要還有人願意寫、有人願意讀，這個世界就還沒有爛透。這兩位在國際新聞持續耕耘的新聞工作者，也將繼續在下一個十年，用文字與熱情，為我們點亮通往世界的轉角。
（本文整理自2025年12月7日報導者十週年特展講座，報導者OPEN講「世界愈爛，愈要加班」，講者為張鎮宏、林齊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