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日：《華盛頓郵報》大裁員 貝佐斯帝國下的媒體寒冬
特約記者陳曦編譯報導
美國新聞界在2026年2月4日迎來了近代史上最黑暗的一天。擁有近150年歷史、曾經揭發「水門案」的國際權威媒體的《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在資方主導下啟動了規模空前的大裁員，三分之一僱員都被清洗殆盡。這場被內部員工形容為「大屠殺」的重組，不僅宣告了《華盛頓郵報》傳統營運模式終結，也讓外界對2013年入主該報的億萬富翁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作為媒體業主的角色，產生了劇烈質疑。
裁員規模：三分之一員工遭清洗
這場裁員的幅度之大，令新聞界震驚。根據《路透社》取得的內部會議錄音及發言人證實，此次裁員影響範圍遍及報社所有部門，不僅僅是新聞編輯室，還包括業務營運端。《紐約時報》進一步披露具體數據，指出約有30%的員工被解僱，其中新聞編輯室的裁員人數超過300人（新聞編輯室總人數約800人）。這意味著，這家147年歷史的美國首都報紙，在一夕之間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戰力。
《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報導指出，這次裁員被執行編輯馬特．默里（Matt Murray）稱為「戰略重置」（strategic reset）。然而，對於員工來說，這更像是一場無差別的清洗。
受創最重的部門包括體育版（Sports），整個體育部門被關閉。雖然少部分記者將轉調至專題部門撰寫體育文化類文章，但傳統賽事報導將不復存在；本地新聞部門（Metro）同樣嚴重受衝擊，該部門曾經是《華盛頓郵報》的核心、專注於華盛頓特區及周邊社區報導的團隊遭到重創。據《NPR》引述一名被裁員工的消息，原本超過40人的團隊僅剩約12人。
最大刀狠狠砍向國際新聞部門（International），全部中東地區分社、還有烏克蘭分社的記者與編輯全部被解僱，其他像是奈洛比、德里等分社也都停擺，最令人心寒的是，一名駐烏克蘭的特派員甚至是在戰區前線收到解僱通知。並且，連負責報導科技巨頭亞馬遜公司（Amazon，貝佐斯財富主要來源）的記者卡洛琳．歐多諾梵（Caroline O’Donovan）也未能倖免。
其他部門也受到程度不一的影響，諸如書評版（Books）被關閉，招牌Podcast節目《Post Reports》暫停製作，攝影團隊亦遭全數裁撤。在《華盛頓郵報》服務長達八年的知名政治記者艾許莉．帕克（Ashley Parker）直接以〈謀殺華盛頓郵報〉為題，投書《大西洋雜誌》（The Atlantic），直指貝佐斯親手扼殺了這份歷史悠久、長期捍衛公民第四權的報紙。
「被撤除」：解僱電郵與混亂的一天
裁員的執行過程充滿了混亂，且極為冷酷。根據《美聯社》報導，《華盛頓郵報》新聞編輯室的員工被告知，公司會發出兩款電子郵件，他們每個人都會收到其中之一，一款內容是告知「職位保留」，另一款則是告知「職位已撤除」。
《紐約時報》生動地描述了當時的場景：隨著通知信件陸續寄達，編輯室裡的記者們開始互相轉告噩耗，公司內部通訊的訊息欄裡充斥著一排排觸目驚心的「被撤除」（Eliminated）。
這種處理方式引發了極大的憤怒與恐慌。《美聯社》引述了《華盛頓郵報》工會代表、氣候版記者莎拉．卡普蘭（Sarah Kaplan）的話，「每一封收到的通知都像是一記重拳打在肚子上。」她痛心地表示，在人工智慧（AI）與錯誤資訊氾濫的時代，人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記者在現場見證真相，「我們正在讓讀者在一個黑暗可怕的世界裡失去那盞指路明燈。」
《衛報》報導，被解僱的《華盛頓郵報》員工可以領取薪資至4月10日，並享有半年的醫療保險延續——但這也遠遠無法撫平這些記者與編輯們對自身新聞專業被踐踏的傷痛。
管理層的辯解：為了在AI時代生存
面對排山倒海的批評，《華盛頓郵報》管理層試圖將此舉合理化為適應新時代的必要之痛。
執行編輯默里在員工大會上並未掩飾報社的困境。《BBC》與《紐約時報》等國際媒體皆引述默里說法，指出《華盛頓郵報》「長期以來虧損過多」，且營運結構「過於奠基過去作為獨佔性地方報的舊時代模式」。他強調，隨著生成式AI的興起，搜尋引擎帶來的流量在過去三年間幾乎腰斬，報社必須進行轉型。
默里宣布，未來的《華盛頓郵報》將縮小野心，不再試圖面面俱到。未來，該報將把重心收窄，報導方向主要聚焦於美國政治與政府運作、國家安全、商業、科技、健康，以及氣候。國際地緣政治已沒有被列入《華盛頓郵報》的優先關注議題裡面。
默里在給員工的備忘錄中寫道，「如果我們要蓬勃發展，而不僅僅是苟延殘喘，我們必須重塑我們的新聞報導與商業模式。」然而，這種說法並未被記者、編輯與外界所接受。《紐約時報》披露，負責國際新聞的編輯彼得．芬恩（Peter Finn）在得知裁員規模後，甚至要求將自己列入裁員名單，以此表達不願參與策劃這場裁員的抗議。
貝佐斯的陰影：從救世主到劊子手？
這場裁員風暴的核心，無疑指向了《華盛頓郵報》的老闆——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
2013年，貝佐斯以2.5億美元買下《華盛頓郵報》時，曾被視為這家百年老報的救世主。《NPR》回顧，在貝佐斯接手初期，他投入資金擴充新聞編輯室，使其規模一度成長85%，並在川普第一任期內產出了大量精彩的監督報導。然而，近年來情況急轉直下。《路透社》指出，《華盛頓郵報》在2025年虧損高達1億美元。
但更深層的大裁員原因，似乎與貝佐斯的政治考量與經營策略有關。
《衛報》強烈抨擊了貝佐斯在的《華盛頓郵報》扮演的角色。前執行編輯馬蒂．巴倫（Marty Baron）在聲明中直言，這是「世界上最偉大新聞機構歷史上最黑暗的日子之一」。巴倫將矛頭直指貝佐斯，批評其為了商業利益與政治避險，做出了「構想拙劣的決定」（ill-conceived decisions）。
貝佐斯干預《華盛頓郵報》早有前例，最著名的例子發生在2024年美國大選前夕。當時該報編輯部已草擬好支持民主黨候選人賀錦麗（Kamala Harris，時任美國副總統）的社論，卻在最後一刻被貝佐斯叫停，打破了《華郵》數十年來都會在選前公開表態支持哪一位總統候選人的傳統。當時，這一決定導致超過20萬名訂戶憤而退訂，造成了巨大的財務缺口。
巴倫在接受《衛報》採訪時痛斥，「貝佐斯令人作嘔地試圖向川普總統獻媚，留下了醜陋的污點。這是一場近乎即時的、自我造成的品牌毀滅。」
就在裁員消息傳出的同週，貝佐斯旗下的藍色起源（Blue Origin）公司還接待了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貝佐斯還親自陪同參觀，這被外界解讀為他與川普政府關係升溫的證據。
傳奇記者的悲嘆
這次裁員範圍之大、牽連之廣，讓在半個世紀前揭發水門案、享譽全球的傳奇記者鮑勃伍德華（Bob Woodward）公開表達痛心。《衛報》引述，伍德華表示他對這場大規模裁員感到「崩潰」（crushed）。他發布聲明指出，「我為這麼多我深愛的同事失去工作感到心碎，我們的讀者得到的新聞和完整分析變少了，但他們理應得到更多。」
伍德華回憶起貝佐斯當年收購報紙時的承諾。當時貝佐斯曾對他說，收購是為了提供「財務跑道」，因為「你不可能靠不斷萎縮來獲利，那是一條通往滅亡的路」。然而，對照如今亞馬遜宣布將投入2000億美元於AI與機器人領域，十多年前獲得支持承諾的《華盛頓郵報》卻面臨資源枯竭，顯得格外諷刺。
與《紐約時報》的黃金交叉
多家媒體在報導中，不約而同地將《華盛頓郵報》的慘況，與其主要競爭對手《紐約時報》進行對比。
《紐約時報》在自家報導中指出，雖然同樣面臨紙媒衰退，但該報通過開發遊戲（如Wordle）、購物指南（Wirecutter）及烹飪等多元訂閱產品，成功抵銷了新聞流量的波動。就在《華盛頓郵報》裁員的同時，《紐約時報》公布了上一季新增45萬名數位訂戶的亮眼成績。
《美聯社》分析認為，相較於《紐約時報》過去十年員工數翻倍的榮景，《華盛頓郵報》的衰退顯示了經營策略的重大失敗。《華郵》發行人威爾．路易斯（Will Lewis）自2024年上任以來，試圖推動AI轉型並重組新聞編輯室，但他個人卻捲入英國竊聽醜聞，以及與編輯部缺乏溝通，最後導致他失去內部信任。據《衛報》報導，一名被裁員工憤怒表示，「路易斯的工作成果就是協助貝佐斯搞垮一個美國機構，而他甚至沒有勇氣再次直接面對員工。」
民主社會的損失
這場大裁員不僅是一家公司的商業決策，更被視為美國民主基石的鬆動。正如《華盛頓郵報》工會在聲明中所言，「如果貝佐斯不再願意投資這個定義了幾代人的使命，不再服務數百萬依賴《華盛頓郵報》新聞的讀者，那麼《華盛頓郵報》值得一位願意的守護者。」《華郵》工會也隨即宣布將在報社總部外集結，舉行抗議集會。
隨著體育版消失、地方新聞萎縮、國際視野收窄，這家曾經以「民主死於黑暗」（Democracy Dies in Darkness）為座右銘的全球知名大報，如今正親手掐滅新聞編輯室的光。對於華盛頓特區，乃至全世界的讀者來說，這無疑是令人憂心的發展，更讓人擔心此事是否不祥地預示了民主社會的急轉直下。
參考資料
- The New York Times – 〈Washington Post Lays Off More Than 300 Journalists〉
- NPR – 〈Bezos orders deep job cuts at ‘Washington Post’〉
- The Atlantic – 〈The Murder of The Washington Post〉
- Reuters – 〈Jeff Bezos’s Washington Post guts staff, shrinks news coverage〉
- CBC/Radio-Canada – 〈Washington Post to lay off a third of staff in newsroom and other departments〉
- The Guardian – 〈‘It’s an absolute bloodbath’: Washington Post lays off hundreds of workers〉
- BBC – 〈Washington Post announces sweeping layoffs as it scales back news coverage〉
- The Guardian – 〈Bob Woodward says he is ‘crushed’ by Washington Post layoffs〉
- Talking Biz News – 〈Media reporter Ellison among the Washington Post layoff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