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能改變世界嗎?在社群時代重問寫作的影響力

2026 年 02 月 3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林婕宇採訪報導

「深度長文有人要看嗎?會有影響力嗎?」這是《報導者》十年前創立時,李雪莉心中的疑問。十年過去,《報導者》不只存活下來,還累積了數千篇報導、數百集 Podcast 與影音內容,但疑問並未因此消失。面對AI時代崛起,寫作不得不面對更嚴峻的考驗。

《報導者》十週年展覽系列短講的其中一場,以「寫作者能帶來改變嗎?」為題,由《報導者》營運長李雪莉與作家林立青對談,兩人從各自的書寫經驗出發,共同探討社群與演算法時代下,寫作的影響力。這不只是一個關於媒體影響力的提問,更是一個指向所有仍在書寫的人,無論是記者、作家,或仍在社群平台上試圖留下文字的人所共同面對的現實困境。

李雪莉(左)與林立青(右)對談,從各自的書寫經驗出發,共同探討社群與演算法時代下,寫作的影響力。(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李雪莉(左)與林立青(右)對談,從各自的書寫經驗出發,共同探討社群與演算法時代下,寫作的影響力。(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從「震動社會」到「改變一個人」 寫作影響力的改變

如果回到媒體仍高度集中的年代,寫作曾經是一種可以迅速引發社會回應的力量。李雪莉回憶自己26年前初入新聞圈時,晚報一天可賣出60萬份,一篇頭版報導,往往就有強烈的議題設定效果,帶動電視與日報跟進。

他分享自己當記者第三天,就寫下一則關於台大醫學院入學制度的新聞。報導刊出後,教育制度、醫學倫理、就學權利立刻成為公共討論焦點。那是一個「一篇文章就能震動整個社會」的年代。

但這樣的情境,如今已難以重現。李雪莉直言,現在即便是一篇投入數月田野、證據完整的調查報導,也未必能穿透演算法的牆,進入更廣泛的公共視野。「過去一篇文章的影響力,跟現在相比,差距極大」李雪莉感嘆道。

李雪莉回憶初入新聞業時,是一個「一篇文章就能震動整個社會」的年代。(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李雪莉回憶初入新聞業時,是一個「一篇文章就能震動整個社會」的年代。(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不過對林立青而言,寫作就帶來了極大的改變。

對他而言,寫作最直接的改變,並非制度或輿論,而是他具體的生命轉向。從工地監工到作家,寫作改變了他的身分、收入與社會階級。「我是靠寫作翻轉社會階級的人」他說。

這種改變或許無法即時成為政策,但它真實地發生在人的生活中,也持續影響他身邊的人。「它的改變可能很迂迴、很延遲,但是你總會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對當事人會帶來某種程度的變化,甚至對寫作者也可能會帶來改變」李雪莉認為,即使現在寫作造成的「改變」沒有二十年前那麼快速、明顯,但身為寫作者仍會感到一種「承諾」要將事情寫下去,持續努力,相信總是會影響到某些人。

面對今日寫作的阻力 依然持處世的態度

「你覺得是現在的寫作者不夠努力,還是這個世界有阻力?」李雪莉對林立青直球拋出此問題。林立青並不將問題歸咎於寫作者是否「不夠努力」,而是更傾向認為,這是一個助力與阻力同時存在的時代。

社群平台確實讓書寫更容易被看見、被分享,甚至能快速轉化為資源與支持,但同時,極端的分眾也意味著,再重要的議題都可能只在小圈子內流通。「你就算再好、再努力,其他人不見得會看得到。」林立青說這是他最近開始接受的事實。

李雪莉則指出另一個更深層的變化,「現在的寫作者,包括我自己,我們內建的時間感是越來越快速。」他觀察到,寫作者與讀者,都被一種「內建的急迫性」推著往前。閱讀變得匆忙,採訪節奏被壓縮,甚至連把一本書完整讀完,都成了一件困難的事。

這樣的速度,對新聞書寫尤其致命。當社會對媒體的信任下降,受訪者不再輕易「掏心掏肺」,寫作者反而需要投入比過去更多的時間,才能建立關係、進入田野。但現實的產製節奏,卻不斷逼迫寫作變快。

李雪莉提醒,在這樣的環境下,新聞從業者很容易因為能快速搜集某人資訊,而扁平化他者。當技術越來越快,寫作者反而更需要停下來,重新認知到自己在看的是「人」,而不只是素材。「的確世界有阻力,但在這個阻力下我們必須想方設法地,讓自己還是回到那個原初的狀態——就是為什麼你與這個人相遇。」李雪莉強調,正如《報導者》的定位一直是「處世的態度」,要用心待人接物,好好聆聽受訪者的故事。

林立青認為社群平台確實讓書寫更容易被看見、被分享,但極端的分眾,讓議題只能在小圈子流通。(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林立青認為社群平台確實讓書寫更容易被看見、被分享,但極端的分眾,讓議題只能在小圈子流通。(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寫作的侷限 從書寫走向行動

正是因為清楚看見寫作的侷限,林立青在近年逐漸轉向更直接的實踐行動。

「當你發現眼前是活生生的人,你沒有辦法只單純寫字。」他坦言,自己曾經相信,只要把問題寫出來,就會有人改變。但現實很快讓他意識到,文字的力量並不總是即時有效。

於是,他成立陪伴失序弱勢者的攸惜關懷協會、成為僱主,實際介入夥伴們的生活:處理健保欠費、交通罰單,提供工具與工作機會,協助他們在制度縫隙中重新站穩腳步。他甚至形容自己因此變得「市儈」,但也正是在這樣的實踐中,重新找回身為寫作者的價值感──用文字換取資源,讓人有機會繼續活下去。

對此,李雪莉並未否定行動的必要性,但他也清楚劃出新聞工作的界線。記者不是社工,也不是運動者,而是必須站得稍遠,才能看見結構性的問題。每個角色都有其位置,關鍵在於是否清楚自己正在扮演什麼。

承諾與主體性:寫作作為一種仍然需要被選擇的態度

在現場提問的部分,有觀眾問到寫作可能帶來的「反效果」,例如像《廢墟少年》系列報導涉及弱勢族群,當這些揭露弱勢者的報導被觀眾脈絡化閱讀,是否反而加深社會對該群體的刻板印象,甚至傷害被書寫者?

對此,李雪莉再次強調了深度長文的必要性,才能盡可能地把脈絡解釋清楚,然而如果有觀眾要去脈絡化閱讀,寫作者也無法為他們負責。至於,報導是否可能傷害被報導者,李雪莉從自身報導經驗出發,坦言這正是她在《廢墟少年》中曾經深刻反省的課題。她分享,在處理未成年主角「土豆」的故事時,自己起初高度依賴專家意見,詢問律師、兒少專家與媒體倫理顧問,得到的結論幾乎一致,即為了安全與合規,最保險的作法就是去識別化,不露出臉孔、不讓當事人被辨認。然而,這個看似「最安全」的專業判斷,事後在攝影同事提醒下才意識到一個盲點:她幾乎沒有認真詢問土豆本人,究竟想不想被看見、想不想為自己說話。

李雪莉回憶,攝影團隊在拍攝土豆的過程中感受到,土豆其實對自己的處境有清楚理解,也帶著某種驕傲與自信,希望被當成一個有能動性的主體,而不只是需要被保護、被隱藏的對象。

林立青也在回應中補充,從他的經驗來看,被書寫者往往比外界想像中更清楚自己「想要怎樣被呈現」。在實務上,確實曾有未成年受訪者主動表達希望發聲,甚至要求自行選擇使用何種化名,而非完全由寫作者或媒體替他們決定。對他而言,尊重主體性並不意味著放棄保護,而是承認被書寫者對自身敘事仍保有一定程度的判斷與選擇權。

林立青表示,被書寫者往往比外界想像中更清楚自己「想要怎樣被呈現」。(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林立青表示,被書寫者往往比外界想像中更清楚自己「想要怎樣被呈現」。(特約記者林婕宇攝)

提到寫作帶來的刻板印象強化,李雪莉也指出AI時代下的風險。他以 AI 生成影像為例說明,例如當要生成「印度男性」或「受害兒童」,AI 往往只會生成高度單一、刻板的形象,反而強化既有偏見。當人類在訓練與使用這些工具時,若缺乏警覺,媒體內容就可能在無意中再製簡化的他者想像。「為什麼我們要用人去校對?因為我們人是多元的,但是AI現在反而還不夠多元。」李雪莉指出,現在仍必須透過「人」持續介入、反覆校對,才能避免無形中加深某種刻板印象。

那麼,深度長文真的還有人要看嗎?寫作在這個時代還有影響力嗎?

在經歷這些關於誤讀、衝突、主體性與責任邊界的討論後,這場對談並未給出確定答案。或許,寫作不再能保證帶來立即的改變,也不再擁有過去那種可預期的影響路徑。但它仍然是一種選擇──選擇慢下來,選擇去聆聽,選擇記錄那些本來很容易被忽略卻依然重要的人與事。在這一個被速度與數字推著前進的時代,寫作也許已不那麼顯眼,卻仍然是必要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