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監督式報導的未來 可能要仰賴獨立記者

2026 年 02 月 2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劉子瑞編譯報導

本文編譯自《The Conversation》原文:〈Watchdog journalism’s future may lie in the work of independent reporters like Pablo Torre〉,本文作者亞歷克斯.沃倫特(Alex Volonte)在多媒體娛樂領域擁有豐富的經驗,曾在中歐各地的廣播公司和數位媒體擔任內容製作人。擁有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媒體與傳播學碩士學位,目前正在佛羅里達大學(University of Florida)攻讀新聞學博士學位。

2025 年 9 月,播客(podcast)主持人帕布羅.托雷(Pablo Torre)發表了一篇調查報導,指控 NBA 的洛杉磯快艇隊(Los Angeles Clippers)可能利用一項場外交易,來規避聯盟嚴格的薪資上限規定。他在節目「Pablo Torre Finds Out」中多次報導這項調查,內容聚焦於明星前鋒科懷.雷納德(Kawhi Leonard)。

雷納德是 NBA 炙手可熱的自由球員,在 2021 到 2022 年球季休賽期間,與快艇隊續約四年,合約金額達 1 億 7,600 萬美元,這是當時聯盟規定允許的最高額度。但托雷報導,在 2022 年初,雷納德的有限責任公司(Limited Liability Company)KL2 Aspire 透過與 Aspiration 簽訂的品牌贊助,獲得了一筆約 5,000 萬美元的現金和股權交易。然而,Aspiration 是一家現已破產的金融科技新創公司,自稱是友善氣候的銀行。

托雷強調,這筆贊助與快艇隊老闆史蒂夫·巴爾默(Steve Ballmer)和另一位球隊投資人對 Aspiration 的大額投資有所關聯。托雷並暗指這看起來不像是一項常規的代言交易,更像是一種「幽靈」般的場外付款,一方面讓快艇隊留住他們的明星球員,同時在技術上也沒有違反薪資上限。

雷納德否認這項合作案有任何不當,堅稱履行了合約義務,快艇隊巴爾默也否認不當行為的指控。然而,托雷的報導迅速傳播開來,許多傳統媒體機構都報導了他的調查,Aspiration 的破產文件再次受到審視,而 NBA 也宣布正在調查此事

我在佛羅里達大學的新聞傳播學院,研究去中心化的地方媒體網絡,這些媒體報導了美國少有人知的地方故事。我認為從媒體產業的趨勢來看,托雷的報導,清楚地展現了對這種由下而上、公民記者式報導日益增長的需求。

正在崩解的第四權

監督式報導的目的是讓權力受到問責,這有時被稱為「第四權」。第四權這個詞可以追溯到 17 世紀,它反映了一個觀念:媒體應該作為權力的第四個支柱,與現代民主國家傳統的立法、行政和司法三大權力分支並駕齊驅。

第四權新聞媒體,一直以來,自豪於不受政治或資金影響,透過揭露貪腐、鼓勵辯論、凸顯重要議題、迫使領導者解決重要議題等行動,來實踐公共服務承諾

對於監督式報導的需求,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為迫切。在西方世界,隨著威權主義再次興起,第四權正廣受威脅。無國界記者組織最新的《世界新聞自由指數》指出,2025 年全球新聞自由度達到了歷史新低,並首次將目前整體新聞自由環境歸類為「艱困(difficult)」,僅次於最低類別「非常糟(very serious)」。

同時,市場力量和營利動機削弱了媒體在維護民主與制衡的功能。在激烈競爭的市場,點閱率、關注度和廣告營收,也改變了商業媒體選擇報導內容和故事類型的傾向,而對於耗費時間、資源和精力的深度調查報導,似乎越來越缺乏經濟誘因,投資報酬率顯得不足。

全面打壓

在美國,川普(Trump)政府和媒體整併,進一步削弱了媒體制衡當權者的能力。過去一年中,ABC 和 CBS 這兩家美國主要電視網,先是對川普總統提出兩起獨立訴訟,但之後皆以和解收尾,這與他們廣播節目的編輯室選擇有關。很明顯,這兩項決定都確立了重大先例,可能會深刻影響新聞報導的公正性與獨立性

2025 年 7 月,由共和黨主導的美國國會,削減了公共廣播公司(Corporation of Public Broadcasting)超過 10 億美元的預算,打擊了公共非營利媒體 NPR、PBS 及其地方分支機構的未來營運發展。

最近,在保守派政治運動人士查理·科克(Charlie Kirk)暗殺事件發生後,《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專欄作家凱倫·阿蒂亞(Karen Attiah)因為在社群媒體上公開反對槍枝暴力,而丟了她的工作

從結構的角度來看,「整併(consolidation)」數十年來一直紛擾著美國媒體。媒體頻道已成為控制它們的企業集團龐大資產中的一小部分,而對於這些控股公司忙碌的高層主管來說,製作成本高昂且費力的監督式報導,可能根本不是優先要務。

地方媒體又如何?

獨立地方媒體也正在式微。研究顯示,幾乎或完全沒有地方報導的地區,即所謂的「新聞沙漠」,正在美國各地迅速增加。這嚴重損害了民主治理(democratic governance):新聞沙漠通常與較低的公民參與度、較低的選民投票率,以及較低的政商領導人問責程度有關聯。更重要的是,地方記者越少,對地方政府的關注度就越少,這會破壞透明度並助長貪腐

基於上述現象與原因,越來越多觀眾從社群媒體和播客上獲取新聞。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一份近期報告,有五分之一的美國人只從 TikTok 上獲取新聞。而在 2025 年的《數位新聞產業報告》中,路透新聞學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指出:「人們對電視、平面媒體和新聞網站等傳統媒體來源的參與度持續下降,而對社群媒體、影片平台和網路內容彙整器(online aggregators)則越發依賴。」

值得一提的是,美國政府最近與 TikTok 母公司「字節跳動」(ByteDance)達成一項框架交易,允許將其在美國的營運業務,出售給一個由美國投資人組成的集團,而這些投資人中有許多是川普盟友。他們能夠控制演算法,也意味著他們能夠影響使用者看到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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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下而上

社群媒體讓像托雷這樣的獨立記者能夠找到觀眾。托雷過去曾在《運動畫刊》(Sports Illustrated)和 ESPN 擔任記者,並非全然的局外人,但他還稱不上是家喻戶曉的人物,播客訂閱者未達 20 萬人

幸運的是,他絕非唯一一位擔任公民監督者的獨立記者。2025 年 1 月,自由記者麗茲.佩利(Liz Pelly)出版了她的新書《情緒機器》(Mood Machine),書中詳細描述了她調查 Spotify 可疑財務行為的過程。在她的研究和報導中,她指控這家音樂科技公司合謀壓制支付藝人的合法版權費。

另外,在 YouTube 上因 Channel 5 News 而聞名的安德魯.卡拉漢(Andrew Callaghan),經營著全世界數一數二大的群眾募資獨立新聞室。他在 2025 年 7 月獨家採訪杭特.拜登(Hunter Biden),而這個機會是主流媒體無法取得的。

2020 年,加拿大兄妹蘇赫·辛格(Sukh Singh)和哈琳·卡爾(Harleen Kaur)創立了 GroundNews,提供一個新聞彙整、策展和嚴格事實查核的線上平台。All SidesStraight Arrow News 也是類似的由下而上計畫,旨在揭露媒體偏見並打擊錯誤資訊。

同時,非營利媒體機構 ProPublica 透過分散式的地方記者網絡,來從事調查報導。他們的《母親的一生》(Life of the Mother)系列,探討了墮胎禁令後母親死亡的案例,為他們贏得了多個獎項,同時也推動改變了聯邦和州級的政策。

所有這些人都揭露了值得公諸於世的有意義故事。在過去,這些類型的新聞是官方紀錄報(newspapers of record)的職責範圍;如今,地下的調查者或許是制衡權力濫用的最後一個堡壘。這項工作並不容易,而且肯定賺不到什麼錢。但我認為這很重要,而且總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