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是迫害拉美新聞界的最大黑手:暴力事件微降,自我審查和記者流亡卻日益劇增

2026 年 01 月 12 日 | 卓越新聞電子報

特約記者陳曦編譯報導

本文編譯參考《拉丁美洲新聞評論》(LatAm Journalism Review)原文:〈As attacks on journalists in Latin America decline, self-censorship and exile rise〉,由哥倫比亞記者席維亞·希格拉(Silvia Higuera)撰寫。

許多拉丁美洲國家的人權狀況令人擔憂,新聞自由情況同樣日益惡化,近期的2025年9月,由拉丁美洲民間社會組織共同組成的「南方之聲」(Voces del Sur)聯盟,根據監測17個拉美國家的結果,發布了年度報告——《2024年陰影報告》(The 2024 Shadow Report),內容直指2024年拉丁美洲地區的新聞業面臨著堪稱數十年來最惡劣的環境,拉美媒體、記者們正身處「國家鎮壓、犯罪暴力和缺乏制度保障的致命組合」之中。

南方之聲成立於2017年,長年致力於促進和捍衛新聞自由、言論自由、資訊取得權以及記者安全和權益,並將拉丁美洲地區內發生的攻擊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和資訊取得權事件進行系統性登記,以此評估、分析整個拉美地區的情況;自2024年,南方之聲在民主制度穩定、民主與和平情形均是南美排名第一的烏拉圭合法註冊。

《2024年陰影報告》共記錄了3,766起侵犯新聞自由的警報,其中1,562起涉及人身攻擊和襲擊。雖然這些數字比前一年的3,827起警報和1,680起攻擊略有下降,但報告內容分析並不認為這是情況好轉的跡象。

攻擊事件減少,但不是因為新聞自由改善

報告分析指出,針對新聞記者的人身攻擊事件雖然減少,但這並非代表新聞自由環境改善,而是因為打壓記者和獨立媒體的機制改變。

南方之聲聯盟顧問塞薩爾.門多薩(César Mendoza)解釋,攻擊事件的減少是其他現象所導致的結果,而非拉美記者的處境變得更安全。事實上,對拉丁美洲記者的「攻擊」只是換了形式,記者自我審查、被迫流亡的情況愈來愈常態化,而缺失地方媒體的「新聞荒漠」(news deserts)地區,範圍也日益擴大。

這代表,拉美地區威權國家的政府,仍是壓制新聞媒體最主要的施暴,在南方之聲聯盟紀錄的將近半數(49.3%)警報事件當中,都是國家暴力所為。

流亡與自我審查成為拉美記者的主要威脅

而在其他地區,自我審查與流亡不斷蔓延擴大,一份名為《流離失所的聲音:拉丁美洲新聞流亡X光》(Displaced Voices: X-ray of Latin American Journalistic Exile)的近期報告發現,從2018年到2024年,有913名來自15個拉丁美洲國家的記者被迫搬遷。這些新聞從業者為了保護自己及其家人的生命和安全而逃離,並且往往因此放棄了新聞職業。

報告指出,古巴、尼加拉瓜和委內瑞拉是因遭受攻擊、騷擾、死亡威脅和監禁而驅逐記者最多的國家。在這些威權國家,系統性的鎮壓和審查加劇了新聞荒漠的擴張。例如,尼加拉瓜的「靜默區」(即獨立新聞完全消失的地區)在2023年至2024年間已增加了一倍,從17個省份中的5個增至10個。在委內瑞拉,政府的迫害推動了「新聞荒漠」的擴展,導致城鄉社區獲取可靠、多元資訊的機會受限。

厄瓜多近年來的流亡情況也有所增加。由於有組織犯罪的暴力,從2023年到2024年,記者保護協調平台(MAPP)記錄了 14名記者流亡。有組織犯罪的滲透是嚴重問題之一,因為它使得攻擊的源頭難以確定,且犯罪網絡「滲透到國家機器中,控制了法官、檢察官和安全部隊」。2025年1月9日,武裝團體闖入TC電視台並劫持威脅工作人員的暴力事件,便導致記者何塞.路易斯.卡爾德隆(José Luis Calderón)流亡。

來自國家的結構性壓力

門多薩表示,年度報告所顯示,令人深感擔憂的不僅是國家仍然是迫害新聞媒體的最大黑手,且國家在許多關鍵時刻的不作為,也表明政府制度的無能,因此其他組織犯罪集團或是利益團體在攻擊新聞媒體時,也會更肆無忌憚。

巴西就是一個例子,門多薩指出,雖然對新聞媒體極不友善的巴西強人前總統雅伊爾.博爾索納羅(Jair Bolsonaro)已經下台,但平民團體(通常與極右翼結盟)針對媒體、記者的攻擊事件卻增加。

根據南方之聲的年度報告顯示,從博索納羅政府過渡到現任的盧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政府,巴西新聞自由侵害事件下降了34.6%,國家暴力進行此類攻擊的比例更在2023年到2024年之間下降了30.2%;國家官員對新聞媒體的污名言論也在一年內從72.1%下降到18.1%,降幅為54個百分點。

然而令人沮喪的是,巴西新聞自由的情況卻沒有獲得改善,南方之聲的報告指出,其他針對巴西記者的暴力事件加劇,攻擊的戰場也從實際人身安全,轉移到數位領域——2024年,在記錄在案的94起攻擊巴西記者事件中,31.9%屬於數位威脅和網路攻擊。非國家暴力發動的攻擊佔所有記錄在案的警報總數41.7%L其中至少有20起警報涉及前總統博索納羅的支持者或其所屬政黨「自由黨」(Partido Liberal)的候選人。

更糟的是,即使在一些穩定的民主國家,針對新聞媒體的國家暴力也可能制度化。例如,哥斯大黎加的國家行為者參與攻擊的比例在兩年內穩定增長:從2022年的54.5%上升到2023年的75%,並在2024年達到82.4%。在哥斯大黎加,限制獲取資訊成為騷擾新聞媒體的主要形式之一,佔了警報總數的35%。

國家依然驅動著針對新聞媒體的結構性暴力,透過司法騷擾、網路威脅或政治施壓等,愈來愈多的拉美記者陷入自我審查和被迫流亡的窘迫局面。

對民主基礎的嚴重威脅

這種情況就像是,對新聞媒體、記者懷抱惡意的敵人,不再只在街角公然持槍攻擊,而是悄悄地切斷了記者的經濟命脈、凍結了他們的銀行帳戶、用司法訴訟壓垮他們,或者直接將他們從家園驅逐出去。雖然「槍聲」少了,但「無聲的扼殺」卻在加速,導致記者為了生存,只能選擇保持沉默或遠走他鄉,最終讓資訊的空間逐漸萎縮,威脅到整個社會的知情權。

面對拉丁美洲新聞媒體,門多薩強調,社會必須反思「我們的社會是否理解,新聞業和組織的作用是在幫助他們做出明智決策」;公民和民間社會也必須捫心自問,「我們的政府是否有意願建立以尊重人權為基礎的民主制度?」

南方之聲的報告總結,持續不斷的謀殺、失蹤和酷刑,加上新聞荒漠和流亡的擴張,構成了極端風險的情景,不僅威脅著公民的知情權,也加深了拉丁美洲地區的民主衰弱。

報告呼籲,若要打破這種暴力和有罪不罰的循環,必須仰賴國際社會提供支持,因為若缺乏國際資金,光是像流亡記者暫時搬遷或撤離國家等最基礎的人身安全問題就難以解決,遑論更遙遠的扭轉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