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記者的所在——演算法無法抵達的現場

當生成式 AI只要幾行指令,就能產出一張光影完美的災難現場圖時,新聞攝影記者的存在價值為何?
適逢《報導者》成立十週年,於華山文創園區舉辦一系列「《報導者》Open講」活動。首場主題「不是每一張照片都能生成——攝影記者的第一線故事」,邀請《報導者》攝影部主任黃世澤與剛以「高山移工」專題獲得卓越新聞獎最佳攝影獎的資深影像工作者黃子明主講。兩人從彼此的攝影生涯契機,聊到現代的圖像敘事,並回應AI浪潮引發的新聞倫理焦慮。
意外的快門:從雕塑刀到相機的歷史見證
黃世澤首先以「成為攝影記者的契機」為座談揭開序幕。他說,自己是在大學念新聞系的時候立定了攝影記者的志向,「第一次拿到相機我就覺得:『哇,拍照、用影像說故事實在是太有趣了!』」畢業後,他如願地投身攝影記者的行列。
相較之下,黃子明的記者之路並非如此順理成章。「我後來從事新聞攝影的工作,完全是人生的意外。」黃子明原本的志向是雕塑和設計,在退伍後從事過一段時間的產品設計。後來,一次為同學代班進入雜誌社的機會,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他說,設計工作幾乎只聚焦在內心的創意和想像;相對的,新聞攝影每天面對的都是無法預測和掌握的事物,「做起來就會特別有勁。」
黃子明在1985年投入新聞工作,當時正值戒嚴末期,街頭抗爭不斷;鮮活、驚奇的工作體驗令他一頭栽進了新聞攝影的世界。他逐漸選定一些吸引自己的題目長期關注,譬如移工的議題,便是從1991年一路拍攝至今。他說,回頭看這些長期計劃,對於自己的新聞工作相當有價值,「我覺得我當年是做對了一個選擇。」
「層次」的追尋:《報導者》影像的視覺語法
黃世澤表示,有不少人覺得《報導者》的照片跟其他媒體不太一樣,今次他特別帶來一系列的《報導者》年度照片,試圖分析究竟何謂「報導者風格」。他提出一個關鍵概念——多層次攝影(Multi-Layer Photography)。在畫面中,透過前景、中景、後景的安排,甚至利用反射、框架,讓一張照片承載多維度的訊息。
他以一張花蓮大地震後的救災照片為例。畫面上不僅有傾斜的危樓、正在作業的怪手、拉起的封鎖線,最關鍵的細節藏在右下角——透過一面鏡子的反射,映照出一名男子凝重憂慮的神情。他說,這樣的視覺布局,讓照片的訊息層次更加豐富。
這種對影像層次的追求,也體現在從去年總統大選的造勢活動離去,一身寂然的婦人背影中。黃世澤表示,對於選舉影像,大多聚焦在群眾的群情激昂、或是候選人的聲嘶力竭,但《報導者》的攝影記者林彥廷選擇在活動散場後,捕捉一位婦人獨自步上歸途的情景,從另一個角度觀看這場選戰。
黃世澤認為,一張理想的照片,不會是第一眼就看到就知道它是什麼,而是在第一眼之後,再加上其他訊息,意義才會在讀者的腦中產生。
黃世澤表示,自己在大學時期便展現對影像敘事的濃厚熱情。(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攝影記者的價值:一雙不願提前離去的眼睛
黃子明分享了一張1991年拍攝的照片——那是俗稱「萬年國會」的資深中央民意代表結束四十三年任期的那一天,在議場相擁道別的陳紀瀅和趙文藝老立委。當時院會已經結束,大多數記者們紛紛離去,但黃子明在二樓的窗邊守候,才意外地拍攝到這個重要的歷史時刻。
黃子明表示,雖然這群老立委當時是台灣社會改革的攻擊目標,但在那一刻,他感受到那個擁抱象徵著一個舊時代的正式終結。「這張照片告訴我一件事情:你永遠不知道新聞什麼時候會結束。」隔年,黃子明以《資深立委四十三年任期的最後一天》系列照片榮獲吳舜文新聞獎。
黃世澤回應道,自己被問到「為什麼要當攝影記者?」的時候,自己總是回答:因為可以親臨新聞現場,看到一些其他人無緣目睹的事情。而像這樣見證台灣歷史的關鍵時刻,正是攝影記者的職責所在。
黃子明的耐心守候,替時代的終結留下見證。(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結構性差異如何影響影像品質
黃世澤表示,《報導者》的攝影之所以和其他媒體不同,一來是因為報導者是網路媒體,不像紙媒受到嚴格的篇幅限制;二來,《報導者》大多以專題式的深度報導為主,因此攝影記者能有更多空間去思考如何經營畫面。
黃子明對此深表認同,並引用了一句廣東話俚語:「整天吃飯,卻食不著一粒米。」他批評當代許多網路媒體為了追求即時新聞的更新速度,一個小時要發三四次稿,攝影記者淪為畫面的填充者,這就是「食不著米香」。他說,自己1999年在《中國時報》擔任圖片編輯時,也面臨一樣的問題:文字編輯的思維就是將照片視為文字的配圖,但選出的往往是視覺性最弱、無法吸引人的照片。
黃子明認為,編輯要的照片,通常是大家都想像得到的畫面,但新聞攝影最珍貴的,是拍出超乎讀者預期的影像。他說,《報導者》之所以能在國內外攝影獎項屢獲肯定,正是因為給予了攝影記者足夠的空間與時間,去經營那些「想像之外」的畫面,並透過專業的圖片編輯機制,落實了影像敘事的完整性。
消費他人痛苦?新聞攝影的倫理界線
講座中段,黃世澤將話題轉向近來引發熱議的新聞倫理議題。他投影出一張路透社的照片——香港大埔火災中,一位白髮蒼蒼的中年男子對著鏡頭哭嚎。這張照片視覺張力極強的照片,在網路上引發了「消費受害者」、「吃人血饅頭」的批評。許多人質疑:攝影記者憑什麼拍下並傳播別人的痛苦?
《路透社》的新聞照片在網路上引發關於新聞攝影倫理的討論。(特約記者陳洧農翻攝)
黃世澤透露,其實《報導者》在進行相關報導時,也一度考慮使用這張照片,「我們確實也都覺得這張照片就是最具代表性的。」除了畫面層次豐富之外,人物流露的真實情感,都使其成為一張精彩的新聞照片。最後《報導者》之所以沒有選用這張照片,是因為大多數媒體都已經用了,不料後來這張照片卻慘遭網友「炎上」。
對此,黃子明表示,讀者跟編輯對於影像的思考確實存在著落差:「比如說編輯都喜歡重口味,讀者比較喜歡人情味。」但他指出,讀者通常不了解現場,也不知道攝影記者面臨現場是如何應對的,所以讀者很容易採取道德審判的視角,泛道德化地質疑攝影記者:「你為什麼這個時候要拍照?」
他說,國外先進的媒體機構通常會根據自身定位,為新聞產製建立一套倫理決策哲學,例如黃金準則(Golden Rule)或絕對主義(Absolutism)。「黃金準則」在新聞攝影倫理中,多指一種以情境為基礎的倫理判斷原則:在不違背核心新聞倫理的前提下,讓受訪者或被攝者受到的傷害最小,並維持影像的真實與公共利益。
「絕對主義」則是一種基於普遍規則和原則的倫理方法:某些行為本質上就是正確或錯誤的,不論後果如何,都必須遵守普遍的道德規則。例如在新聞攝影中「準確呈現事實」、「不擺拍或操縱影像」等準則。
資深攝影記者黃子明(左)與《報導者》攝影部主任黃世澤(右)針對新聞攝影在 AI 時代的價值進行深度對談。(特約記者陳洧農攝)
黃子明指出,不論是黃金準則或絕對主義,其共同的重要依據,就是「公共利益」。在歐美新聞標準中,如果是涉及私人領域(如性侵、兒少),媒體會採取極高的道德標準保護當事人;但如果是涉及戰爭、重大公安意外或國家政策導致的傷亡,媒體則傾向採取開放態度,因為這關乎公眾知的權利:戰爭的代價必須受到大眾地檢視。「你不能說屍體都不能見報,這個觀念是錯的。」
AI越強,越須節制
講座最後,來到了本次主題的核心——AI 生成影像。黃世澤展示了兩張馬太鞍災情的照片,一張是記者實地拍攝,另一張則是由工程師透過 Gemini 模型生成的圖像。乍看之下,AI 生成的畫面光影迷人、細節豐富,甚至比真實照片更具「美感」。
黃世澤表示,隨著科技發展,AI 產圖的破綻會越來越少,甚至消失。那麼,實地拍攝的新聞攝影跟 AI 生成的圖像,差別在哪裡?又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黃子明透過一系列簡報——包括《時代雜誌》的封面概念圖、NGO 組織的環保訴求海報等,說明媒體以人為的方式建構或變造影像來傳達觀念,其實行之有年,但其重要原則是:必須讓人一眼就能看出該影像是虛構的。而AI生成圖像的風險在於:如果沒有足夠的影像識讀經驗,很容易就會誤以為真。
黃子明以歐美雜誌為範例,強調新聞插圖必須以「一望可知為假」為準則。(特約記者陳洧農翻攝)
「AI 的功能越強,我們就應該越謹慎、越節制地使用它。因為它永遠沒辦法替代新聞攝影所傳達的真實。」黃子明強調:「AI影像功能很強,但是我們要用對地方,你可以用在呈現議題、觀點,但是不能意圖要替代新聞現場的真實畫面。」
側記:退一步的勇氣
講座中,黃世澤分享了一個有趣的細節:他常提醒攝影記者到了現場「不要站得那麼裡面」,試著在心理上「退後一步」。這聽起來違反直覺,畢竟戰地攝影記者羅伯特·卡帕 (Robert Capa)的名言是「如果你拍得不夠好,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但黃世澤認為,如果沒有刻意提醒自己「退一步」,或許照片依然能夠很精彩,卻可能流於「太直接」。他說:「心裡上保持一定的距離感的時候,你才可以再去思考:這個新聞現場是不是還有別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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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蔡宏杰






